纽约大都会博物馆里收藏有一幅中国唐代的名画,韩幹的《照夜白图》。
照夜白是唐玄宗的一匹御马,当年唐玄宗将义和公主嫁给大宛的宁远国王,宁远国王回赠两匹汗血宝马,一曰"玉花骢",一曰"照夜白"。
照夜白三字听起来有种诗意,它的毛色即便是在夜晚也很醒目,能将夜空照亮,唤它的名字似乎不是在唤一匹马,而是王者。反正嘛,它的主人也是王者,照夜白,是唐玄宗的照夜白。
关于照夜白的名字。
北大历史教授罗新在书中说:魏晋及之前,马名多为两字,双音节,比如曹操的"绝影",吕布的"赤兔",曹真的"惊帆",注重马的德行,也即其速度,且表颜色的修饰词在前。
隋唐以后,马名以三音节居多,颜色词居末,而德行形貌词在前。
比如《旧唐书》载唐太宗"十骥":“腾霜白、皎雪骢、凝露骢、悬光骢,洪波瑜、飞霞骠、发电赤、流星騧(guā,黄马黑喙),翔麟紫、奔虹赤”。
再如唐太宗骑过的六匹战马,我们熟知的"昭陵六骏":“拳毛騧”、“什伐赤”、“白蹄乌”、“特勒骠”、“青骓”、“飒露紫”。其中除了"青骓",都是这样的制名。
教授推测唐初名马的制名习惯受到突厥传统的影响,不管怎样,照夜白的名字也遵循了这种制名方法,其德行在前,颜色在后。
唐太宗之所以有六骏,因为要匹配"天子六龙"的说法,《周易》乾卦有"时乘六龙以御天",唐玄宗制名的六辇,也是模拟"天子六龙"。《易·说卦》中又有"乾为马,坤为牛。"的说法,所以在古代马的地位很高,不同朝代的帝王对马也都有着各自的喜爱。
皇帝喜欢马,马就有市场。
尤其在唐代,中国画画马的题材不断增多,也出现了赫赫有名的画马名家,曹霸、陈闳和韩幹。后人把画马的韩幹和画牛的戴嵩并称为"韩马戴牛",但在当时画牛的地位肯定是没有画马来得高。
说起来曹霸算韩幹的老师,咋不说是"曹马戴牛"?
可惜曹霸没有作品留世,我们只能从杜甫的诗《丹青引赠曹将军霸》和《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中窥得一二。陈闳留世的作品也非马,而是人物画。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提起唐代画马的名家,韩幹成了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韩幹小时候家里穷,曾当过酒肆佣工。有一天他给王维送酒,王维不在家。和现在火急火燎的快递小哥不同,估计韩幹也没有下一单生意,于是蹲在王维家门口的地上画起了人与马。王维回来一看:小伙子,有前途。王维不仅会写诗,还是文人画的鼻祖。不仅看出韩幹的绘画才能,还资助他学画,后来韩幹不负所望,学成后成了宫廷画师。
皇帝看韩幹是新来的,于是让他拜陈闳为师。他不听命,说:"臣自有师,陛下内厩之马,皆臣师也。"陈闳高不高兴我不知道,唐玄宗心里肯定美滋滋,他内厩御马有四十万匹,现在来了个画家,以马为师,专门对着他的马写生,遍画宫中名马,颇有"外师造化"的意味。
韩幹的《照夜白图》很大的一个特点是他只画了一匹马,而且是一匹有个性的马。我们看韩幹的另一幅作品《牧马图》(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唐代张萱的《虢国夫人游春图》,还有宋代李公麟的《五马图》,马都是被人骑、被人牵,被人驯化后低着头,一幅温顺的模样。
只有照夜白,马头上扬,白眼扯动缰绳,似是要从马柱上挣脱,四只蹄子也在不安分地动着,一看就是匹桀骜不驯的烈马。
正如杜甫所言:"愚夫乘骑,动必颠踬。瞻彼骏骨,实惟龙媒。"反正我这种愚夫是不敢靠近,唐玄宗大佬,你的马,你上。
《照夜白图》只用了简单的线描来画马的轮廓,略施晕染,造型遒劲有力,虽然画的是一匹体型剽悍的马,但除了腹下感觉不到肥肉,全是上好的肌肉。脖子处的阴影展现了马头恣意扭动的姿态,细看马的睫毛使棕色的眼睛更为有神,口鼻处外露的毛也不像一般马那样细软。鬃毛齐刷刷地挺立,不怪皇帝愿意征服这样的烈马。
画中的马没有尾,据说马的后半段受损,经后人修补过。画上除了马,还有很多后人、收藏者的题跋、题字、印章。比如南唐后主李煜题"韩幹画照夜白",还有张彦远的题名"彦远",米芾在印"平生真鉴"上写的"芾"。
还有乾隆的题跋,题诗,好像写了五处。其他人我也不太认识了,感觉越往后越得靠边站,宣纸在不断地拼接。
有个好玩的事还想说一说,个人之见,不一定对。
杜甫在《丹青引赠曹将军霸》一诗中,对曹霸的人品和绘画都推崇备至,并且用他画的马来对比韩幹的马,"干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丧。将军画善盖有神,必逢佳士亦写真。"说你的门生韩幹的马,虽然也挺出名的,但是他只画肉不画骨,失了马的精神,而你的画中有神韵,棒。
唐代美术史家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里嘲讽过杜甫,说你一写诗的懂啥?在这瞎说。(“杜甫岂知画者?徒以韩马肥大,遂有画肉之诮”。)
后世也有画马究竟是应该画骨、还是画肉之争。
我觉得杜甫当时喜欢曹霸的画,跟他欣赏曹霸的品性有关。杜甫的诗也多体恤百姓疾苦,所以他看着韩幹画皇宫里肥大的马,就觉得这娃不成器,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他为什么欣赏曹霸呢?因为霸霸虽是曹操后人却不慕荣利。唐玄宗看到曹霸的画,要赐其马百匹、田万顷,霸不为所动。安史之乱爆发后,他作画影射朝廷,被免官职,流离失所,画像谋生。后来杜甫几经寻访,才找到他,写"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来赞颂他。
这是怎样的惺惺相惜,其实跟韩幹的马画得好不好关系不大,可能就是"踩一捧一"吧,踩也不是故意踩,主要是捧的那个人在看他的时候眼里有星星。
后来杜甫还作一首《画马赞》,说"韩幹画马,笔端有神。"有人说这是他看了《照夜白》后所写。我没有找到确切的资料证实是指照夜白,但诗中描述确实像这匹马,"四蹄雷雹,一日天地。"舍它其谁?
杜甫的态度较之以前有改变了,不仅说韩幹笔端有神,结尾处还有"良工惆怅,落笔雄才。"之句。也是对韩幹的马,或者说是对《照夜白》极大的赞美。
杜甫很喜欢用有"神"来表达艺术臻于化境,既然韩幹的马也有"神"了,那就反映了杜甫由不喜到喜欢的审美发展。
韩幹的马是怎么突然在杜甫眼里有神的呢?
《照夜白图》大约作于公元750年,距离公元755年爆发安史之乱已经很近了,韩幹的照夜白不是一匹自由的马,而是一匹被绳子拴在木桩上的马,立在那里的黑色木桩岿然不动,任凭照夜白在倔强地嘶吼。照夜白还是那个脾气暴烈的照夜白,唐玄宗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唐玄宗么?
杜甫的有神,应该是看到了画中的这种精神,他希望大唐能够挣脱缰绳,重现往日的自由和威风。照夜白的桀骜,正是那些被驯服的马身上所没有的"神"。
韩幹的《照夜白图》原为清宫旧藏,晚清时流出。
1930年代日军侵华时,英国收藏家戴维德托上海古董商叶叔重前往北京,从溥伟手中买下《照夜白图》。期间张伯驹试图将其截下,未能成功。
几经辗转后,《照夜白图》由迪隆基金会捐给了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望有一天能亲眼看看这宝贝,相隔近1300年,它的光依然如旧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