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的芭蕾舞排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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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上的芭蕾舞排演

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官网上看到埃德加·德加的芭蕾舞女,觉得好灵啊。

印象派有太多招人喜欢的画家了,德加在里面不是最起眼的那个,提起他的画可能知道最多的就是芭蕾舞女,那是他最闻名和擅长的题材。但是他就像班里第二的学生,人们的热情不会直接扑向他,在莫奈、马奈、雷诺阿之后,才想起印象派里有个画白裙子翩跹起舞的德加。

那一眼灵动让我想重新认识他。

《舞台上的芭蕾舞排演》有三个相似的版本,其中两幅收藏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一幅收藏在巴黎奥赛博物馆。

埃德加·德加 《舞台上的芭蕾舞排演》 1874年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第一眼看到这幅画,觉得每个人物呼之欲出、有着鲜活的生命,我就像台下的看客,看着他们每个人忙活自己的事,虽略显凌乱,但足够真实。

为什么这幅画给我这样的感受?我去寻找这画上究竟有何魔力时,看到指挥官正在指挥的手——他的右手和远处少女的手像是在牵手,做了一个视线上的连接,然后我发现整幅画的构图是在指引着人们的视线落到不同的点,这些点连成一条流动的线。

首先是最前面坐在长椅上挠背的少女,跟着她手的指引会看到左下角等待上台的少女,她只露出一半脸庞,延伸了整个舞台的空间,她身后还有三个姿态不同的同样在等待的少女,最右边的一个把胳膊抬起,将我们的视线引向打呵欠的女孩,她左边露出的半张脸昏昏欲睡。

再来就是指挥官的手到远处少女的小弧度,一个上扬后把这个弧度落到舞台右侧(实际是中央)正在跳舞的三个舞女身上。她们头上戴的红花和最前面少女手腕上戴的首饰,因为离光源更近,所以更亮。

最右边有两个看起来百无聊赖的男人,一个戴着礼帽倒坐在椅子上,一个腆着肚子伸腿斜倚着椅背,两个人一收一放。

据说在当时的巴黎,很多上流社会的有钱人喜欢到巴黎歌剧院去看芭蕾演出,那时的芭蕾不是被当作艺术欣赏,而是被当作有钱人的玩物。他们看少女穿轻薄的舞裙,带着情色的眼光寻觅露出的双腿和姣美的身姿。光看还不够,他们坐在那里等待排演完后更方便后续的社交。很多舞女都是穷人家的孩子,通过这种方式来改善自己的社会地位。

德加的芭蕾舞女艺术性更强,我们欣赏到的依然是美而不是背后龌龊的交易,放一张更能揭露当时社会现实的画作,便能一感而知。

让·贝罗(Jean Beraud) 《歌剧院之翼》 1889年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的第二幅《舞台上的芭蕾舞排演》和第一幅略有差别,最前面露出的两个大提琴成了一个,减少了画面左边等待上场的舞女,通过比较这两幅画,我们知道左边背对着观众的舞女,是在摆弄她的手镯。这幅画的人物动作更松散、自由,仿佛无形中有一种横向拉伸。

埃德加·德加 《舞台上的芭蕾舞排演》 1874年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这两幅作品都不是油画,运用了混合材料,奥赛博物馆里的是纯灰色画,这一幅参加了1874年的第一届印象派画展。

埃德加·德加 《舞台上的芭蕾舞排演》 1874年 巴黎奥赛博物馆藏

印象派一共有八次画展,除1882年那届德加参加了其中七次,但他不承认或者说不喜欢自己被称作印象派画家。

德加的创作和一般印象派画家确实有些不同,印象派主张室外作画,运用自然光,德加喜欢室内作画,表现舞台光,印象派不注重线条,德加却重视线条,因为他的偶像安格尔曾告诉他:"画线吧,年轻人,无论是从生活还是记忆中,你将会成为一个优秀的艺术家。"德加继承了安格尔的古典主义精神,所以相较于印象派的朦胧氛围,德加的画更有形、更写实。

但德加又是属于印象派的,印象派着重于描绘刹那间的影像,使一瞬间成为永恒,德加的画也抓住了瞬间,他的画面鲜活而有律动。印象派重视对光与色的感受,再看德加画中的动感,正是光影的效果,虽然是舞台光,但也造就了视线所及的斑驳,营造出一种人物运动的效果,所以才灵动、才鲜活、才呼之欲出。

德加一生留下一千二百多件作品,其中有三百多幅是画芭蕾舞女的。我们觉得他一定对芭蕾舞女怀有热忱,但是他说"舞女之于我只是描绘美丽的纺织品和表现运动的媒介罢了。"甚至传言他厌恶女人以至终身未娶,歧视女性——出处是他曾对画家皮埃尔-乔治·让尼奥(Pierre Georges Jeanniot)说:"我好像总是把女人当成动物。"说他之所以画了如此多的芭蕾舞女,不过是当时有市场需求,更容易赚钱。

无论是德加对于印象派的态度,还是对于芭蕾舞女的态度,我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矛盾性,这种矛盾性增添了神秘感。在德雷福斯事件中,德加公开反对犹太人也成了他的污点,他几乎和所有犹太朋友断绝了来往,有人说他脾气很怪,连同为印象派画家的好友也逐一离开了他。

这种孤独是不是对自己艺术生涯的自我保护?如他自己所相信的"艺术家必须独自生活,他的私人生活必须保持未知"。我很想完整地知道德加这个人的生活,他所有那些矛盾背后的心理轨迹,但是到头来发现只能看他的画,一看他的画又觉得什么东西都可以原谅。

他后来视力下降、几近失明,做雕塑、也玩摄影。我知道他一生的大部分经历,但这些经历像简介一样单薄,无法拼凑出对这个人全面的看法。很多介绍也模棱两可,有人说他出身贵族,但我了解到只是他的家人把Degas拼写成de Gas,使之看起来像贵族,德加成年后放弃了这种写法,依然写作Degas。

人们对他说法不一,真想从传记里看一看。

但他说:“一幅画需要一点神秘感,一些模糊性,一些幻想,当你总是将自己的意思说得很清楚时,就会无聊。”

不仅一幅画,一个人也是如此。他怕自己过于无聊,而他的画是如此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