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柳鸣九先生翻译的莫泊桑短篇小说集《羊脂球》直呼过瘾，一个不太会讲故事的人都想逮住个人给他复述小说的情节，绘声绘色讲出来、再回味一遍，简直太有意思了。
有些翻译能做到皮贴骨已是不易，柳鸣九先生的译本是连灵魂都贴合。该本土化的地方做了很多细节上的处理，消除了东西方文化的隔阂，把小说中的人性展现得淋漓尽致。举个小小的例子，有一篇题目叫做《戴丽叶春楼》，在另外一个译者的笔下叫《泰利埃妓馆》，一个流畅且有中国化韵味，另一个则有翻译味且不易让人记住。有的译本是亦步亦趋追着原文去翻译，有的则是轻轻巧巧伴舞而行。
《戴丽叶春楼》的主题不甚深刻，描绘了春楼中几位姑娘和客人的群像，这篇小说妙在三幕结构的第一幕给足了大片留白，与春楼这种本该热闹的地方形成鲜明对比，此后人们鱼贯而入争相亮相时才让人意识到这篇留白的喘息处之珍贵。在《泰利埃妓馆》中却没有分成三幕，杂糅在一章篇幅，大概也体会不到个中结构的妙处了吧。
《羊脂球》这本短篇小说集收录了莫泊桑的三十余篇小说，其中有我们耳熟能详的《项链》、《羊脂球》、《我的叔叔于勒》等名篇。莫泊桑被誉为"世界短篇小说之王"，法国有很多长篇小说大师，比如普鲁斯特、罗曼·罗兰、巴尔扎克等，以短篇小说称王的却只此一人，由此可见他非凡的地位。在莫泊桑四十三年短暂的一生中，创作了三百余篇短篇小说，这巨大的创作量在19世纪文学中绝无仅有。
小说集以《月光》为开篇，在这个短篇小说中除了脍炙人口的景物描写，最让我觉得精妙的还在于细小的线索给人物动机增添的合理性。故事的主角马里尼昂神父憎恶女人，憎恶女人身上那种"该死的柔情"。
有一天他听闻自己的外甥女恋爱了，因为他一直想让外甥女去当修女，此刻的他感到被女孩愚弄、欺骗，愤怒到极点，为了发泄怒气用橡木棍子劈坏了一把椅子。
他在月光下看到自己的外甥女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突然感受到造物主的美好，用月亮的光辉来烘托爱情，他没有打破情侣的美好，向后逃走了——“不仅心烦意乱，而且羞愧难当，似乎是他闯进了一所他根本无权进入的庙堂。”
怒气的发泄是一场演练，他的橡木棍子打在椅子上，椅背立刻裂开倒向地板，这是矛盾的最高点，当读者以为这怒气还会发生在小伙子身上时，却被柔和的月光削弱了。
神父之所以能够容纳外甥女的爱情，有其必然性。在开篇就说他喜欢思考为什么的问题，在他看来，世上的万物都是按照绝对合理、极其神奇的法则创造出来的，有多少个"为什么"，就有多少个"因为"，两方面完全对称平衡。造物主创造这良夜，就是给爱情披上理想的面纱。看到月光美景羞愧逃走符合刚开始给定的线索，符合他一贯的价值观。
莫泊桑自身也有厌女情绪，这并没有妨碍他结识各种女伴，这篇小说也合理化了这种内心的矛盾，其实是借小说这种形式来阐述自己的内心的想法和真实的经历。
莫泊桑的短篇小说中描写了很多社会底层的人，妓女就是其中一大类，在莫泊桑的笔下，这类女人"美"与"丑"兼具，她可能前一秒被形容是个"犹太美女"，后一秒则眼有白翳，前一秒风情万种，后一秒腿粗体胖。极具典型的是绰号叫"羊脂球"的女子，她因为过早发福，浑身圆滚滚、肥得油脂流溢而得名"羊脂球"，同时她又明艳照人，看着叫人怦然心动，还有难以言传的媚人妙处。这正是这类不得已流落风尘的女人真实的地方，她们的出身决定了外貌不可能是未受磨难的完全的美。
《羊脂球》的故事背景发生在普法战争期间，在一辆出逃的马车上，有三对身份、地位较高的夫妻（其中一人还是伯爵）、两个修女、一个民主党人，还有羊脂球。一开始他们知道羊脂球的身份后对她抱以轻蔑的态度，小声议论她，称她为婊子，后来路上大家饿得不行，只有羊脂球带了一篮子食物，慷慨的羊脂球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大家，他们对羊脂球的态度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后来他们在托特镇被普鲁士军官扣住了马车，军官想跟羊脂球睡觉，却遭极具民族正义感的羊脂球拒绝。大家一看自己因此受到牵连，在个人利益的驱使下，以卑鄙的态度想方设法道德绑架羊脂球逼其就范，修女更是贡献了极为恶心的说辞。羊脂球为了大家的利益牺牲了自己，军官按照约定为他们放行。
马车还是那辆马车，不过羊脂球成了被抛弃的那个，没有人感激她的牺牲，他们吃着各自带的食物，没有人想起羊脂球曾经分享给自己的那一餐。"没有人看她一眼，也没有人想到她。她感到自己已被淹没在这些衣冠禽兽的轻蔑里，这些家伙先是把她当作祭品献给普鲁士人，而后又把她当作一件无用而肮脏的东西抛弃掉。"那些所谓上流社会的正经人的卑劣行径跃然纸上，和他们内心的丑陋不堪相比、普鲁士人的未曾食言倒更显高尚。
莫泊桑对待普鲁士的敌人和对待本国的"敌人"也有这样一层矛盾的心理。同样是在《羊脂球》中，也描写了这样一种现象，普鲁士人入侵后和主人家一同吃饭，主人好生伺候普鲁士军官。从法兰西人的处世智慧中，他们总结出了一个至高无上的结论：只要不在公共场合跟敌对国士兵亲近热乎，在自己家里客气一些并不为过，于是一到家里，他们就谈笑风生，夜晚围炉而坐，德国人久久不愿离去。在这篇小说中莫泊桑借用羊脂球的忠烈，讽刺的还有这样一群法兰西人。
同样以普法战争为背景的《瓦尔特·施纳夫斯奇遇记》，讲述的是一个一心想当投降当俘虏的普鲁士士兵求仁得仁的故事，作为一个随军入侵法国的士兵，一个普通人，其实也是憎恶战争的，他一心只想保住自己的小命，这里没有对士兵的批判，莫泊桑描写的是普通的人性，也表露了他的和平主义思想。
莫泊桑的《项链》是一篇时隔多年我也还能讲出情节的小说，在这本短篇小说集中还找到它的"姊妹篇"《珠宝》。《珠宝》的女主人公是内政部的主任科员朗丹先生的太太，她除了爱上戏院，另一大爱好就是买假珠宝，这不禁让我想起《项链》中的女主人公玛蒂尔德借项链的那位福雷斯杰太太，莫非二者是同一人？竟都爱买假珠宝。
勤俭持家的朗丹太太在一个冬天的夜里从剧院回来就不停地咳嗽，后来得肺炎去世了。不久后，不善经营的朗丹先生把家底儿败光，穷得走投无路，当他想起变卖太太的假珠宝时却被珠宝商鉴定为真。于是他把太太留下的所有珠宝都变卖了，换得十九万六千法郎。后来他得意忘形把工作也辞了，还另娶了一位妻子。
我第二遍读这个故事时发现一些细节，在钱数上：朗丹先生到手十九万六千法郎，他出门就在马车里炫耀说自己有二十万法郎，然后辞职时跟上司说的是自己继承了三十万法郎，他辞职后去咖啡馆吃饭，看到旁边坐着一位绅士，于是心里烧得慌，告诉这位绅士自己得到四十万法郎。由此看出他这个人对金钱没有概念，也难怪能在朝夕间挥霍一空。
这也是个渣男的故事，有了钱的男人瞬间忘了自己死去的结发妻子，逛起了妓院还在不久后续了弦。
莫泊桑的小说中有很多这样的渣男，有的因为强暴了漂亮的女佣遗留下来一个私生子，有的因为去嫖妓意外发现对方是自己的亲妹子。据说莫泊桑一生未婚娶，但有三个私生子，只供养不承认。所以在《一个儿子》中，我们看到借小说人物之口说出某些不道德的话"二十五岁确实是黄金年纪，哪怕会留下这么几个孽种。"对于一个人而言确实够渣，却也成为他创造力的源泉。
莫泊桑对于世俗的欲望和人性有着自己深刻的见解，在《小狗皮埃罗》这篇小说中表现了人性之反复，最终还是邪恶战胜了良知。
勒费弗尔太太因为家里种的菜遭毛贼造访就想养一条狗，太太不愿意花钱买，于是从面包房老板那里弄来了一只又丑又怪的小狗皮埃罗，后来因为要给狗纳税还要喂它吃的，太太和女佣商量着把狗扔进采泥灰岩矿的坑口，后来她们像行刑一样把小狗扔进了坑里，那里面可谓是"死狗坑"，站在坑外能听到狗抬头望着坑口苦苦哀求的悲鸣。
太太因为做噩梦想从坑口给皮埃罗喂点吃的，后来又因为不愿意让别的还活着的狗占她的便宜，放弃了皮埃罗。所有的悲悯在利益面前都变得像鳄鱼的眼泪，读完这个故事感叹人性的复杂，但，真的是复杂么？是彻头彻尾、始终如一的坏。
莫泊桑还有一些短篇小说，没有什么故事情节，有的只是生活的片段，没来由地结束，却也让人感受到一些独具特色的人物和他们的生活。在翻译的加持下，他的小说确实能攫住人的眼球，让人读得津津有味，故事性很强，这种故事性能够让人忽略思想上不够深刻的不足。正如译者在译序中所言：“他并不是一个以思想见长的作家，在现实生活里，他是一个思想境界并不高的公务员，对现实生活的认识并不深刻丰富，因此，他的短篇缺乏隽永的哲理或深蕴的含义，他在其中所要表现的思想往往是显露而浅明的。”
莫泊桑的老师福楼拜曾对他提出严格的要求："只用一句话就让我知道马车站有一匹马和它前前后后五十来匹是不一样的。"莫泊桑对这一技巧掌握得炉火纯青，不管是他的小说也好，还是小说中描写的景物和人也好，在深刻的观察和细致的描摹下，每一篇小说每一个人物都是无一物二的，这也是读者对他的小说记忆犹新并能够在读完后复述出来的原因。
最后再来说说柳鸣九先生在这个译本中选取这三十余篇的原则，除了是能够把握莫泊桑基本面貌与突出特色的精品外，还有时事性与时宜性的考量。他说在21世纪的今天，在法德两国已事实上成为了欧洲共同体的轴心、德国总理施罗德也参加了诺曼底登陆六十周年庆典的时代条件下，有什么必要让读者去读那些描写普法战争中打打杀杀、刺刀见红的名篇？去从异国的文学中又经受一次英雄主义教育？有什么必要让读者去读描写普法战争后混乱时局的名篇，坠入19世纪70年代的时事？这就是《米隆老爹》《蛮子大妈》《菲菲小姐》《一次政变》等脍炙人口的佳作被"列队在外"的原因（2004年6月）。
一方面觉得柳鸣九先生是国与国之间交好的和平使者，不愿意因为这个原因在读者心中引发某种敌对的情感，联想起如今俄乌战争，中国也难得能成为中立国，离不开大国气象。另一方面觉得文学确实不能独立存在，它离不开历史也离不开政治。莫泊桑的小说能够离开一下，让人体会到阅读故事的纯粹快感，不过，在这背后还有理解政治的人"把持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