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号书迷》是美国作家斯蒂芬·金所著的心理惊悚小说,首次出版于1987年,创下首印量一百万册的纪录。提到心理惊悚小说,我能想到的作品是亨利·詹姆斯的短篇《螺丝在拧紧》,然而它依然逃脱不了怪力乱神的猜测。
我极少读悬疑、惊悚小说,认为某种感官刺激之后是无聊和空虚,它不像推理小说一样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胆小的读者又何苦为了寻求刺激忍受作者为我们编织的噩梦?
这本书稍微改观了我对惊悚小说的看法,毕竟是"现代惊悚小说大师"的作品。
《头号书迷》不仅讲述了一场噩梦般的故事,对人物的刻画和创作的探讨也是吸引我读下去的核心。如果一本小说读完后只有感官刺激,便不能称得上是一本好小说。
这本书里我几次看到斯蒂芬·金接近严肃文学大师的一面,每当这时他畅销书作者的身份又戏谑般跳出来,总而言之,他是个喜欢写故事的人,一旦陷入写作中会成为一个滔滔不绝的话痨。
《头号书迷》讲述了一位鼎鼎大名的畅销书作家保罗·谢尔登在暴风雪中遭遇车祸,被一个叫安妮·威尔克斯的女人所救,这个女人离群索居,性格怪异,浑身散发着腐朽和恶臭的味道。
她是保罗·谢尔登的头号书迷,极其痴迷于保罗笔下"苦儿系列"的小说,她对保罗在最后一部书中把苦儿写死极为不满,于是将保罗·谢尔登囚禁在家中,让他为苦儿续命。
保罗在车祸中本就因双腿受伤忍受着疼痛,只能靠安妮给的药物拿威力缓解疼痛,这种药物有成瘾性,让他不得不屈服于安妮的淫威。心理的恐惧在安妮多变的精神状态下不断升级,她不为人知的过往更为保罗的逃生蒙上阴影。保罗能否逃出安妮的牢笼,抑或完成苦儿的创作之时,也是他的殒命之日?
斯蒂芬·金擅长营造紧张的氛围,在这部小说中,更多的是心理上细致入微的描写。保罗·谢尔登的身份跟他很像,都是畅销书作者。保罗说自己只写两种小说——好小说及畅销小说,如果把这个人物贴合到斯蒂芬·金身上,会知道他们是有艺术创作追求的人,这样一个人面对外界的控制还能顺利进行创作吗?
一个作家可以通过上帝视角观看自己笔下的人物,但是他能够通过上帝视角看自己的遭遇和人生吗?
保罗·谢尔登身为作家的聪慧无疑为这部小说增添了悬疑成分,一开始他见到令自己恐惧和厌恶的安妮,把对方当作笨蛋,渐渐知道,她的脑力其实和自己旗鼓相当,是个非常善于当恶人的反派。如果是身体健全的保罗出现在安妮面前,他能想到无数种方法逃生,但他失去了健康的双腿,还得靠安妮给的药和食物生存。
他在最后一本"苦儿系列"的小说中把苦儿这个女人写死,是因为到最后他越来越厌恶这个角色,不过他并非故意把她写死,她最后的命运连作者也料想不到。与"苦儿系列"相比,保罗喜欢的作品《快车》却没有收到安妮的青睐,安妮拖出烤肉架逼迫保罗将自己辛苦耕耘的手稿烧毁,这对保罗来说是种打击,他明白她不是跟自己闹着玩,只能将创作按照安妮的心意收回到苦儿身上。
《头号书迷》中除了小说情节本身,还有小说中的小说的情节,也就是保罗创作的《苦儿还魂记》。这本书的一大魅力就是将创作小说的过程展现给读者,尤其是在读过斯蒂芬·金的《写作这回事》后,发现这本书中保罗·谢尔登的创作观念与他相暗合。斯蒂芬·金没有因为是在创作小说就把自己最真实的东西掩盖,在这点上他表现出了教科书般地真诚。
保罗·谢尔登和安妮的关系很像《一千零一夜》中的山鲁佐德和国王山努亚,不过保罗是转性版的山鲁佐德。相传国王山努亚因为王后品行不端而痛恨女性,杀死王后以后,他每日娶一位少女过夜,翌日就会将其杀害进行报复,就这样持续了三年。宰相之女山鲁佐德为了拯救其他女子,自愿嫁给国王,用故事来吸引国王的注意,不断推迟自己的死期。
保罗深知自己是安妮的山鲁佐德,只有他将苦儿的故事写下去,才能避免中途被安妮戕害的命运。在写作过程中,他更近一步得出了一个结论:他也是自己的山鲁佐德。这个故事也拯救了他的生命——他时常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活,死亡和在安妮身边受折磨相比,前者无疑充满确定与平静。在失去双腿、砍断手指的折磨中,是写作让他坚持了下去,是小说中故事的走向让他对结局充满期待。
安妮·威尔克斯是个令人恐惧的人,她的身份曾是护士,从她的记事簿中可以窥到她从前还杀了不少人。《头号书迷》1990年被改编成电影《Misery》(又名《危情十日》、《战栗游戏》),电影中饰演安妮的凯西·贝茨影片中的疯狂又反复无常的表演,成功斩获第63届奥斯卡的最佳女演员奖(有人评论凯西·贝茨是演疯女人的教科书级别的演员)。
我大概没什么胆量去看这部电影,不过在读书的过程中,我确实像斯蒂芬·金对她的角色定位一样带有同情,这也消解了部分读这部惊悚小说的恐惧。斯蒂芬·金说:"我哪怕能让你只有一小会儿通过安妮·威尔克斯的视角来看世界,理解她的疯狂,那么我也许就能让你对她产生一点同情,甚至认同感。"不得不说他做到了。
就连受尽她折磨的保罗都有那么一瞬间对她产生同情,更何况书外的读者呢?这也许是人性的复杂刻画真实的原因,一个纯粹的恶人做不到这么立体。
故事走向这里也许出乎作者意料,斯蒂芬·金在谈到这部小说的创作时说保罗·谢尔登比他一开始设想的要才智过人,安妮也比他一开始想的更复杂,写她给自己带来了很多快乐。对作者来说,故事的很多情节都是天然的,并非通过精心设计,一旦进入情节,他们会通过自己的嘴张口说话,通过自己的行动寻找结局。
《头号书迷》的情节也许并不复杂,吸引我的除了故事本身便是创作故事的这个过程,保罗·谢尔登,这个不幸陷入暴风雪中的作家,告诉了我,他是怎么成为别人的山鲁佐德,以及如何成为自己的山鲁佐德。
就算他从未写作传世之作,至少他一直热爱写作。Misery,也是一封给写作者的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