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看电视,以为里面的人死了就是真死了,拍电视的人应该会给死去的人家里一大笔钱,但是又有多少人会因为这笔钱让自己的亲人赴死呢?后来知道都是演的,流出来的血是血袋子,终于松了口气,这个世界没有这么残忍啊。再长大一点,看新闻里说阿富汗又打仗了、伊拉克又被轰了,觉得很不真实,人命难道不值钱吗,为什么总是打来打去?我幻想里面死去的人都是演出来的,这世界上的某处还真是残忍啊。
《土地与尘埃》这部电影是讲阿富汗的电影,也是出生在阿富汗的人在阿富汗拍的电影。其实我对阿富汗了解很少,看过一部讲阿富汗少女的动画《养家之人》,但其实是爱尔兰、加拿大制片,和阿富汗没关系;还有一部美国拍的纪录片《这就是胜利的样子》。我在生活中唯一接触过的阿富汗人,是在英语课上,一个英语比我还差的阿富汗女人。她养育了六个孩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轻,带着黑色的头巾,通常都是一身黑色,做穆斯林打扮,手上有金灿灿的首饰。老师教英语的时候,有些不懂的单词我们可以查手机上的词典,但是这个来自阿富汗的女人,没有任何词典能够将她的语言与英语互译,我觉得既不可思议又有点悲哀。但是,不可否认她一家人在阿富汗应该是上层,要么政治地位高,要么非常有钱,不然不可能在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里,成为幸存者来到美国。
这部电影的导演也算是个幸运的人,而且是知识改变命运,前提可能也是家底雄厚加天资聪慧,才能在这个不被地雷炸死就实属万幸、世界上最不发达的国家里,寻找自己的一片天。
他出生于阿富汗首都喀布尔,从小在喀布尔的法语学校上学,读着雨果长大。1973年阿富汗发生政变,查希尔国王被推翻,废除君主制,他的父亲身为君主主义者入狱,出狱后带着全家流亡印度,6个月后全家返回喀布尔,他在喀布尔大学读法国文学。1984年为躲避苏联入侵,他从阿富汗来到巴基斯坦,后来申请到法国政治避难,在索邦大学取得传媒专业博士学位。他就是凭借《耐心之石》获得2008年龚古尔文学奖的法籍阿富汗裔作家阿提克·拉希米。写到这里有种爽文男主的感觉,我对阿富汗的印象还处在连绵不断的战争让人吃不饱饭的阶段,这个阿富汗人就已经上诺贝尔文学奖赔率榜了。还是电影导演,拍了不少电影,《土地与尘埃》曾代表阿富汗角逐2005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入围戛纳电影节。
这部电影改编自他于2000年出版的同名小说,又名《阿公带我回家》。背景大约是20世纪80年代,苏联入侵阿富汗后,搞得民不聊生,其实电影里没有出现苏联人,甚至连炮火连天的场景都没拍,有的只是漫天黄沙下,一个村庄,没了,又一个村庄,没了。如果说这是描述历史,让后人痛定思痛倒也还好,关键是后来塔利班控制下的阿富汗也是这个鸟样子。生活在那里的人真的惨,我想知道实际上是不是也这样,帝国坟场,人间地狱。
年迈的阿公带着他5岁的孙子去搭开往矿场的卡车,我以为他是要去混口饭吃,第一天没搭上,来到自己亲家公的村庄,亲家公坐在坟堆边,接受不了眼前的一切,他们的村庄也没了,亲人全死了。后来他又来到桥头搭卡车,才知道他是去矿区找儿子,想把村庄摧毁,亲人罹难的消息告诉他。情节很简单,写的时候发现我根本不想回忆里面的细节,太苦了。最戳我心的情节是故事进行到一半,调皮的孙子说坦克里有一只刺猬,他想把它带走不想让它成为哑巴,"哑巴"一词出现得突然。后来才知道小孩因为炮火的声音丧失了听力,他不知道自己成了聋子,以为所有人成了哑巴,是坦克带走了他们的声音。
5岁的孩子,像所有孩子一样充满童真,只不过他渴了不能喝到水,饿了只能以苹果充饥,追着追着小羊,突然地上一声巨响,小羊被炸死了。大人能通过各种方法告诉他,他在炮火下成了聋子,但是大人没有说。聋子和哑巴是一种颠倒,战争与和平也是一种颠倒,该怎么让一个身处战争中的孩子,相信世界上有和平,就像我小时候,生在和平年代,不敢相信世界上还有国家身陷战争一样。与其觉得自己是聋子,不如相信别人是哑巴吧。
还有一个场景是阿公坐在去矿场的车上打了个盹儿,他眼前又浮现出儿媳光着身子扑入大火的悲痛场面,他带着的红布兜里的苹果变成黑色,被他扔出了窗外,随后他把红布兜也扔了。我边看边想,不能扔吧,布兜是好的呀,在这片穷苦的大地上,一块布也是稀缺的东西。但是随后,阿公扔出去的布兜化成了一身红裙,裹在儿媳挣扎裸露的身体上。我被惊到了,他成全了这个女人最后的尊严,这是人性中一点温暖的光。尽管这是他的幻想,苹果没有变成黑色,布兜也依然在身旁,但这种表达方式是诗意的。
尽管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但电影中没有一个坏人,甚至像商店的店主还好得出奇,主动给他们水,给小孩吃的,还切了个一看就是贫瘠的土地上种出来的西瓜。我觉得这个店主像是某种隐喻,并不像真的在那种环境里的人,但是导演没有给我们解释。最后的结尾,我以为阿公的儿子死了,矿场的工头是在骗阿公,但好像也不是这样,落脚点落在了儿子知道村庄被毁,而没有回家奔丧。随之而来就是片尾那首歌:
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刺伤我的心
陌生人自有他的方式
朋友也有他的方式
刺伤我的心
……
所以电影展现的还是人性。这跟我前几天看的一部欧洲电影《方形》形成强烈对比,在《方形》中我感叹所谓的"发达国家"已经堕落成这样了么,在街上有人喊救命,周围的上班族都低着头前行,没有人管呼救的人,出了事故第一反应不是叫警察,而是以暴制暴?当然这可能是一种夸张的手法,实际上欧洲某国也并不是这个样子,就像阿富汗可能也并不是电影里展现的那样。不光是荒凉的村庄,漫天的黄土,挣扎着活下去的人,可能还有接近现代化的城区,有学校,有商业,有能正常生活的人。电影里人性的善也许是凸显这片悲伤的土地,寄托着导演和作者对故土的缅怀,对逝去亲人的哀悼。我不知道真实的样子是什么,可能也没有机会知道。
据说阿提克·拉希米2002年重返祖国阿富汗,进入最大的媒体集团担任创意顾问,往来于喀布尔和巴黎,拍摄电影,这段时间应该就是筹拍《土地与尘埃》的时间,“同时他还帮助发展和培育新生代阿富汗电影制片人和导演”。我不禁惊讶,阿富汗真的有新生代电影制片人么?就像这部电影叫《阿公带我回家》,回那回不去的家。拉希米在一次采访中提到,他重返阿富汗后,发现"他们不相信自由,他们不相信我之前提到的那些东西。"这有点像我之前说的,让身陷战争的人相信和平,让聋子相信不是其他人成了哑巴。
阿富汗会好吗,我不知道,但是拉希米相信尼采所说的:“我们拥有艺术,因此我们不会死于现实。” 那是他的祖国,一片有人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