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伊斯给书中以自己为原型的人物起名为斯蒂芬·迪达勒斯,在《尤利西斯》中隐隐约约知道这一名字的出处,那时的斯蒂芬已经是流亡欧洲、听闻母亲死讯重返爱尔兰的斯蒂芬,他的思想已具有高度精神化。《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中的斯蒂芬·迪达勒斯是流亡欧洲之前的斯蒂芬,这本书讲述了他从婴儿期到青年期的成长经历,也是一个青年艺术家的蜕变之旅。
迪达勒斯这个名字源自希腊神话中一位能工巧匠代达洛斯(Daedalus),他因替克里特岛的国王米诺斯建了一座关押巨怪弥诺陶洛斯的迷宫而备受赞誉,待他想要返乡时却被国王幽禁起来,于是他用羽毛和蜜蜡为自己和儿子伊卡洛斯(Icarus)造出翅膀。飞行前,他告诫伊卡洛斯不要飞得太低,否则翅膀会沾水;不要飞得太高,否则太阳会融化蜜蜡。伊卡洛斯没有听从劝告,太过靠近太阳,蜜蜡融化、羽毛四散,伊卡洛斯坠海而亡。
斯蒂芬探寻艺术和生命出路的过程就像是锻造羽翼的过程,他在即将踏上新征程的结尾也呼唤道:“老父亲,古老的巧匠,现在请尽量给我一些帮助吧。”
老彼得·勃鲁盖尔《伊卡洛斯的坠落》
《斯蒂芬英雄》是《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的初稿,乔伊斯原本计划写六十三章,只完成了二十五章后就把它扔到了一边,《画像》精简到只有五章,每一章侧重的内容不同,所代表的生活阶段也不一样,但在意识流的写作手法下,每进入一章没有那么明显的时间或事件作为界限,人物的出现在正常阅读下也难以寻找到逻辑,像一块块不规则的马赛克碎片。
第一章是童年斯蒂芬在学校的生活,小时候的斯蒂芬是个羞怯、敏感的男孩,他的同学问他:"迪达勒斯,你每天上床睡觉的时候吻你妈妈吗?"斯蒂芬回答说:"我吻的。"那个人转身对其他人说:"哦,我说,这家伙每天晚上上床睡觉的时候都要吻他妈妈。"其他人大笑,斯蒂芬在众目睽睽下红了脸,说:"我不吻。"那人又说:"噢,我说,家伙每天晚上上床睡觉的时候,根本不吻他妈妈。"其他人又都大笑。斯蒂芬不知道怎么回答,这是在试探这个世界语言的边界、与真相的边界,很多时候他只能陷在恐惧、黑暗中孤零地去探索。
斯蒂芬的怯懦蕴含着许多内向小孩身上的怯懦,可他独有的勇气和坚韧却在这样的孩子身上极为少见。他因打碎眼镜没写作业被神父误会而打手,却也成为那个鼓起勇气向校长告状的孩子。这是他那些活泼的同学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斯蒂芬也因此体验到了英雄才有的快感。
第二章讲斯蒂芬情窦初开时的性欲,常常读着一本破烂的《基督山伯爵》,幻想着他的梅塞苔丝。书中也能看到斯蒂芬的父亲西蒙·迪达勒斯与《尤利西斯》中的形象大不相同,后来的西蒙·迪达勒斯成为酒鬼,没什么人样了,孩子穷得揭不开锅。这儿他还能像个父亲那样希望儿子能够闯出一条路,不管干什么都一定要和那些正人君子一起干。父亲的变化很像现实生活中父辈们的变化,令人唏嘘。
此时的斯蒂芬脱离了童年,搬了家,儿时的记忆对他来说变得非常模糊。关于性欲,他有非常纯情、精神化的一面,但在这一章的结尾,他走入一个肮脏的弄堂,低头吻一个妓女。他的思想很矛盾,他很想吻她,感觉躺在她怀里的自己坚强而自信,什么也不害怕,他却怎么也低不下头去吻她。"在那两对嘴唇之中他感到一种从未感觉过的羞怯的压力,那压力比罪孽更令人心情沉重,但又比声音和气味更为轻柔。"这句很能体现出那种纠缠的矛盾性。
第三章开始讲宗教,一讲起灵魂啊、上帝啊、虔诚啊、地狱啊,有点长篇累牍的感觉,看得人云里雾里。在爱尔兰这样一个天主教国家,斯蒂芬可谓从小被洗脑,有过上一章的经历,他觉得"一切不可饶恕的罪孽都可能从情欲的罪恶种子中滋生出来。"有这么个念想在脑子里,再碰上主持静休活动的神父,斯蒂芬也开始跟着祷告。
喋喋不休的神父说出来的话对我来说很扯,看过之后觉得和没看没什么两样,乔伊斯的语言还是有魅力,就是这么让人烦躁的内容居然不令人犯困,这是我不能说这一章无聊的唯一原因。
第四章还是涉及很多宗教内容,与上一章不同的是,前者是宗教观,这一章是宗教事业,斯蒂芬的宗教信仰逐渐瓦解,他更倾向于对艺术的追求,于是放弃了宗教神职,选择去上大学。
"有一个孩子问神父,维克多·雨果可否算得上是法国最伟大的作家。那神父却回答说,维克多·雨果本来是一个天主教徒,他后来却背叛了他的宗教,背叛以后他所写的东西的价值,和他从前所写的相比,简直连一半也赶不上。"在第二章中,小斯蒂芬就因为推崇拜伦而被当作异端分子,一个对艺术有追求、有鉴赏力的人,在这样的环境中内心是不可能不割裂的,他一定要做出选择,觉醒的人也不可能再回到愚昧中去——“他的灵魂已经从他的儿童时期的坟墓中重新站了起来,抛掉了他身上的尸衣。”
本章斯蒂芬在河边遇到一位少女,这一场景像极了《尤利西斯》第十三章布卢姆遇到的海边岩石上的少女,不过这里的少女是作为一种纯美的、艺术的形象在召唤斯蒂芬,而布卢姆那里却是一种纯欲念的形象。一个形而上,一个形而下,一个纯精神,一个纯肉体。结尾斯蒂芬爬山沙丘、暮色笼罩大地,一弯新月划破暗淡、荒凉的天空,也让我回到布卢姆在海边静坐的那个傍晚。
第五章是斯蒂芬的大学生活,里面有大量他与友人关于艺术、美学、政治等问题的讨论,这种对艺术的追求、或说艺术对他的召唤几近纯熟,斯蒂芬的自信和蜕变皆来自于艺术。与斯蒂芬对话的克兰利很有意思,不仅他说话时嘴里嚼的无花果有意思,他还老爱捏斯蒂芬的胳膊,《尤利西斯》中斯蒂芬的"好友"穆利根也是如此,在拉拢斯蒂芬的时候就挽住他的胳膊,然而两个人都有些油腔滑调。
他俩谈论了很多问题,比如恐惧的东西,斯蒂芬说自己害怕许多东西:狗、马、枪、炮、大海、雷电、各种电器,还有深夜里乡间的道路。克兰利问他对一小片圣餐会上的面包有什么好可怕的?斯蒂芬说,"我想象,在我说我害怕的那些东西后面存在着某种真实的邪恶。"他害怕对某种象征给予虚假的崇拜后在他的灵魂中发生的化学作用,所以他孤身一人不能依附于这种虚假的象征。
接下来他说自己不害怕的东西:我不怕孤独,不怕为别人的事受到难堪,也不怕丢开我必须丢开的一切。我也不怕犯错误,甚至犯极大的错误,终身无法弥补,或者也许永远无法弥补的错误。
克兰利问他你爱你的妈妈吗?斯蒂芬的回答已经让我预见到《尤利西斯》中因为拒绝向上帝祈祷,导致母亲气绝身亡的斯蒂芬。但他不怕犯下错误,这些信念坚定了他的出离,他要离开爱尔兰,此时,爱尔兰在他眼中俨然是个吃掉自己猪崽子的老母猪,这里不是他能追求艺术的地方。
最后斯蒂芬在日记中以第一人称写道:“我准备第一百万次去接触经验的现实,并在我心灵的作坊中铸造出我的民族的还没有被创造出来的良心。”
全书五章内容其实是跳跃式地聚焦到斯蒂芬身上,塑造了一个艺术家从幼年到青年的蜕变,能读到的也只是一个个瞩目的点,在更深入的细节处多有遗失,我在想这种感觉像什么?诚如书名所言,画像。
画人物的头像时会着重刻画五官,把五官先定好位置,再去描摹细节,没有人会从毛孔去画,《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中的五章也就像是对五官的塑造,从五个不同方面描写斯蒂芬的成长。
如果只画好五官,人物依旧不丰满,还需要添加细节才能栩栩如生,这部小说不仅有五官还有细节,不过对我来说把握细节仍是一种挑战,我现在不可能像读《尤利西斯》一样去读它。
个人感觉这部小说没有《尤利西斯》好,有些稚嫩的地方,后半部分比前半部分成熟些,想到乔伊斯写这本小说时只有二十二岁,也便能看出他后来写《尤利西斯》时的成长。这本书是青年乔伊斯在探求一种蜕变,锻造他那追求艺术的双翼,比如宗教那些内容,对乔伊斯来说是值得探寻的大事,但是还没有能力写成《尤利西斯》中那种让我这类普通读者也感兴趣去探索的样子。
《尤利西斯》有两条线,一条容易弄懂的故事线,一条探索无上限的天书线,可以选择简单的方式去读,但也不妨碍另一条路上渗透的隐喻勾起探索的欲望。这本却不是这样,两条路的界限不明,常有此路不通的感觉,真费力探索下去又无必要,还是看看文后Jeri Johnson的导读来得容易。
《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与《尤利西斯》的差距,可以拿两部小说中的话感受一下。 《画像》:黑暗正从天空下降。 《尤利西斯》:黑暗在光中照耀,而光却不能理解它。
体会这两句话的差距,就能感受到两部小说的差距,后者还是厉害,但前者是基础。
最近在想,一个年龄段只能写出这个年龄段的文字,二十岁的时候写不出四十岁的东西,四十岁时亦然。在每一个年龄段都应多写点,多尝试,因为再也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乔伊斯也佐证了这一想法,《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是年轻时的产物,虽然他那时候就是个天才了。
乔伊斯在《尤利西斯》中放弃了以斯蒂芬·迪达勒斯作为主人公,称"斯蒂芬的形象缺少变化。"斯蒂芬的蜕变在《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中已然完成,后来只是一种对艺术的精进,愈是精进愈是与现实有差距。童年斯蒂芬在我读来比《尤利西斯》中的青年斯蒂芬有趣得多,这也是受变化影响所带来的跌宕的乐趣,人物内心与外界的交流。
斯蒂芬后来的博学使常人不能轻易进入他的精神世界,所以在《尤利西斯》中还是布卢姆俗得多、可爱得多,也丰富得多。人可以葆有精神世界的纯净,但不能与外界永世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