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尤利西斯》时，我知道里面的人物斯蒂芬·迪达勒斯的原型就是乔伊斯本人，这点在《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中更明确，这就是乔伊斯的自传体成长小说，所以我从来只觉得乔伊斯是他笔下的斯蒂芬·迪达勒斯。
随着对乔伊斯深入了解，我发现乔伊斯不仅是斯蒂芬· 迪达勒斯，也是《尤利西斯》的主角利奥波德·布卢姆。
最早发现这件事是在《都柏林人》中的《死者》一篇，这篇小说的主角加布里埃尔含混了迪达勒斯和布卢姆身上的两种特质。一方面他作为文人，有些像迪达勒斯——"他每周三为《每日快报》写文学专栏，为此得到十五先令报酬。但那样做绝不会使他成为一个西不列颠人。他收到那些让他写评论的书，远比那张微不足道的支票让他动心。他喜欢抚摸崭新出版的书的封面，翻阅崭新的书页。几乎每天在大学教完课之后，他都要到码头一带的旧书店去逛逛，比如巴奇勒人行道上的希基书店，阿斯顿码头上的韦伯书店或马西书店，或者巷子里的奥克罗西塞书店。"在追求文学、艺术和美的领域，加布里埃尔像个温和的迪达勒斯，也是我惯常所认为的乔伊斯自己。
一方面他作为男人，有些像布卢姆。加布里埃尔的妻子因为一首歌想起以前的旧情人，当加布里埃尔知道那个人是谁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种抑郁的怒气开始在他的心底汇聚，他那被压抑的欲火重又开始在他的血管里愤怒地燃烧。"他觉得自己对这个枕边人的了解甚少，昔日的欢愉时光变得滑稽，他想象着她在暗中把那人与自己进行比较，一种自我人格的羞辱意识涌上心头。继而又得知那个年轻情人是为她而死后，他心中涌起朦朦胧胧的恐惧，"仿佛在他希望获胜的时刻，某个无形的、蓄意报复的幽灵跟他作对，在它那个朦胧的世界里正纠集力量与他对抗。但他凭借理智的作用摆脱了那种恐惧。继续抚摸她的手。"这里面最像布卢姆的一点，不是抑郁的怒火，不是朦朦胧胧的恐惧，而是凭借理智的作用摆脱那恐惧，继续抚摸她的手。
布卢姆知道妻子和别人偷情，他的思绪被四种情感左右：羡慕、妒忌、克制、沉着，而且是节制多余妒忌，羡慕少于沉着。加布里埃尔抚摸妻子手的动作和布卢姆回家亲吻摩莉臀的动作所具有的情感如出一辙，布卢姆躺在和妻子相反的方向睡下了，是一种忍让、妥协，两颗四分五裂的心重又微妙地合在一起。
读这篇《死者》时我只是觉得加布里埃尔既像斯达勒斯又像布卢姆，但没觉得是乔伊斯既像斯达勒斯又像布卢姆，因为乔伊斯就是迪达勒斯，这我是知道的，后来读《乔伊斯书信集》我才发现乔伊斯的含"布"量也很高，只是没看到有人这么说。
《尤利西斯》中的布卢姆特别爱算账，心算能力极强，从别人欠他的钱到买东西花出去的钱，还有心算别人卖黑啤酒的赚头，每一笔账他都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读乔伊斯的信，发现乔伊斯不仅经常借钱，而且也是那种经常记账的人，买了什么、吃了什么以及这些东西的价格，都算得清楚明白，有时详细到让人哭笑不得。看到他在细数完自己花的每一笔钱后，说"这种冗长的解释我写腻了。"就知道他根本不腻，我甚至怀疑是他记忆力太好、或是脑袋太聪明无处发泄。
乔伊斯在信上说"我每天都看《每日邮报》上的连载小说，题目是《约旦的扩张》"不知道这个小细节是不是也用在了布卢姆身上，也让我想起布卢姆看报上连载小说的场景。
写信的乔伊斯是个俗世中的乔伊斯，迪达勒斯身上有他的精神追求，布卢姆身上有他的世俗追求。
乔伊斯的妻子诺拉年轻的时候应该也是个招人喜欢的姑娘，他在给弟弟的信中谈到这样一件事："她给我讲过她年轻时代的一些事，并承认了她那自鸣得意的温柔伎俩。她谈过多次恋爱，非常年轻时就跟一个少年相好，后来他死了。得知他的死讯后，她卧床不起。"这件事让我觉得启发了乔伊斯创作《死者》，死者中那个殉情少年也许确有其事。
我相信在恋爱的时候乔伊斯是喜欢诺拉的，但在乔伊斯的儿子出生后，从信中感觉到的是两个人的爱情趋于平静，有这样一件事却重新唤醒了逝去的爱情，起因可以说是羡慕、妒忌。
乔伊斯带着儿子回爱尔兰，遇到一个叫文森特·科斯格雷夫的爱尔兰人，欺骗他说诺拉在跟他恋爱的同时，也在跟别的男人约会。乔伊斯知道这件事后炸毛了，给诺拉去信说："啊，诺拉，诺拉，可怜可怜我那可怜倒霉的爱吧。我无法用任何亲爱的称呼来呼唤你，因为今晚我已经知道我一度相信的唯一的人对我不忠。"他认为幻想出来的那个敌对的男人摧毁了他的爱情，粉碎了他的信仰。
当他知道这是恶作剧的谎言后，又给诺拉写信：“我甜美高尚的诺拉，我求你饶恕我卑鄙的行为，可是他们把我气疯了，宝贝，他们狼狈为奸。我们要挫败他们的可鄙的阴谋，亲爱的。亲爱的，饶恕我，好不好？”“晚安，我的宝贝！我相信，男人都不值得女人爱。我的宝贝，饶恕我。正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只要想到你和那个无耻的贱胚我就七窍生烟，诺拉宝贝，我向你赔礼道歉。再把我搂进你的怀里。使我配得上你。”
甚至还有"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珍珠，什么是蛋白石？在那些温馨的夏天的夜晚你第一次从容不迫地向我走来时，我的灵魂很美，但却是一粒珍珠那种苍白冷静的美。你的爱贯通我的全身，现在我感到我的心灵就像一粒蛋白石，也就是说，充满了奇特飘逸的色彩，充满了温暖的光，极速的影，充满了突变的音乐。"要不是发生这档子事，真不知道乔伊斯这么会写情话，估计诺拉也没想到，老夫老妻还能焕发第二春。
我差点就串戏到《追忆似水年华》中去，真的是由嫉妒而生爱么？乔伊斯在爱情上的这些事是不会发生在迪达勒斯身上的，所以布卢姆成为了寄托他身上这一面的最佳选择。
乔伊斯还在信中提到他和诺拉的房间很小：一张床，我们睡觉时"方向相反，头对脚颠倒睡。"这个睡觉的姿势与我前面提到的《尤利西斯》中布卢姆躺和妻子的睡姿相仿。
虽然迪达勒斯这个人物在精神上几近完美，但如果乔伊斯仅仅是这样的乔伊斯可是不够惹人喜爱，现在发现他的另一面是布卢姆后，我才觉得完美了，一个活生生多面化的乔伊斯。
在《乔伊斯文论政论集》中我发现的依然是迪达勒斯的形象，不过是更为丰富的迪达勒斯，那是天上的乔伊斯，在《乔伊斯书信集》中发现的是布卢姆，那是地上的乔伊斯。
两个乔伊斯的结合，才是人间的乔伊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