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 | 亨利·米勒《黑色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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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 亨利·米勒《黑色的春天》

抓住春天的小尾巴读完了亨利·米勒的自传体小说《黑色的春天》,这个春天对很多人来说是黑色的,人跟书的相遇就是这么奇妙。在此之前,除了知道亨利·米勒和他的"回归线小说",我几乎对他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他是个秃顶,鼻子有点歪,长得不太像美国人的精瘦男人。在一些照片里像欧洲人,在一些照片里像日本人,他说自己本质上是个中国人,想过中国古代归园田居式的生活,别说,有一张他穿着布鞋,抽着烟,闲散坐着的照片倒真有点像刚从地里干完活的老农民。亨利·米勒结过五次婚,情史丰富,八十六岁和第五任妻子离婚后,还在生命最后几年里与一位身材傲人的模特、女演员交往密切,生命真如同一团火。他既没有我想象中长着一张大帅哥的脸,也没有我想象中纵欲留下的痕迹,反而在他身上看到的是严肃和自律。

亨利·米勒自写《北回归线》后,有十一条写作戒律清单,以此来推动日常的写作,其中第二条比较特殊:不再开始写另一本自传,不再为《黑色的春天》增添更多内容。我看完有点乐,不知道这本自传体小说《黑色的春天》到底被大作家改了多少遍,添了多少内容,才不胜其烦地写出"行了,行了,别再添了"这句话,放在床头三省吾身。也或许是终于改到满意了,怕喝了点小酒自得其乐地写上几句。《黑色的春天》不论是作为自传,还是作为小说都很难不让作家修改,我实在担心过了一阵子再看这本书,亨利·米勒自己也感到困惑,他不能理解自己说的这些话。

《黑色的春天》这本书作为小说,没有故事,没有情节,人物也是随手就出来,不知道哪里消失了就再也不会出现。整体没有确定的主题,如果非要说,可能是描写他从前在布鲁克林十四区和在巴黎的生活。小说共有十部分,每个部分之间可以看成是无关联的,你想随便从哪一个主题翻开看都可以。不仅情节上无关联,主题的风格也各异。前一秒你还陷在前四部分中被作者跳跃的语言捶打着,后一秒进入"裁缝铺"这一部分,能感受到他写小说的魅力,感叹原来他就是裁缝的儿子,那些人那些事才贴合到这个叫亨利的人身上去,他还不掺假地说"我最初几个老婆中的一个"。你看,他是亨利·米勒,但除了这些能追踪到的情节,哪里又不是亨利·米勒呢?他处处剖析自我,不过这个自我是意识和潜意识里的自我,是他的冥想和梦幻。

我太喜欢亨利·米勒的语言了,他在文字上的想象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充满生命力,有时候横冲直撞到让人发笑,但你不能说他是个疯子,疯子的呓语没有这样的旋律。亨利·米勒的文字有独特的旋律,作为音乐的门外汉,大部分时候只能感受,但是偶尔跟你的音符是合拍的,这份合拍让人欣喜,因而我不觉得他疯狂,只是个调皮的人啊。很多作家都是在用文字来塑造想象力,文字为想象力而服务,但在亨利·米勒这里,他把语言变成了一种想象力,文字本身可以插上翅膀飞去。如果试着模仿他的语言,绞尽脑汁想出一段可以,但总是这样写下去,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达成的。其实也并非不知道,长久的自律,不断写下去,写着写着,这种文字风格就内化成了身体和思想的一部分。

当看到序言里说他的小说是超现实主义风格的时候,我都怀疑我是否确切知道什么是超现实主义。在《黑色的春天》里,除了能感受到超现实主义中强调直觉和下意识的成分,还能感受到超现实主义的背景和起源。超现实主义源于达达主义,达达主义是20世纪西方文艺发展历程中的一个重要流派,是第一次世界大战颠覆、摧毁旧有欧洲社会和文化秩序的产物。亨利·米勒在《巴黎访谈》中直言:"对我来说,达达主义甚至比超现实主义还重要。达达主义艺术家们做的那些东西,是真正意义上的革命。"达达主义是一场虚无主义运动,亨利·米勒时常带着这种虚无的观点审视自己和社会,表达出对战后社会的不满,他是个旧世界的人,然而过去却不存在了,未来也不可被理解。尤其是在最后一部分"大都市疯子"中发出了最强音,“太阳正在腐烂,放射出可怕的光辉。生命的冬天如此美好,太阳在腐烂,天使屁眼里放着鞭炮,飞向天堂!”

本书题记中有乌纳穆诺的一句话"我能是我相信自己是或别人相信我所是的人吗?"整部自传体小说其实都在探讨这个问题,亨利·米勒时常在书中进行自我剖析,"我是一名爱国者——布鲁克林第十四区的爱国者。那是我长大的地方。美利坚合众国的其余部分对我来说是不存在,除非是作为一种观念、作为历史、作为文学而存在。"再者"我是一个旧世界的人,一棵被风移植的种子,一棵没有在美国这块蘑菇般迅速发展的绿洲中开花的种子。我属于过去的那棵大树。"他在不断对自我进行思考着,边走边想,边写边想,直到最后一句"今晚我将思考我是何物。“再看被亨利·米勒引用的西班牙作家乌纳穆诺,他"由于对当时西班牙现实极度不满,曾主张"欧化”,否定西班牙的一切;后又主张探索西班牙的灵魂,肯定西班牙的一切,思想中充满矛盾。"他身上的这种矛盾也正是亨利·米勒身上的矛盾,只不过把西班牙换成了美国,这种游离的感觉让我看到思想家的影子。

《黑色的春天》是一部自传吗?我想是的,这就是他在这里用这些话作为面对未知的和不可知的他所做的自白。有些语言看不懂,不能按照常理去理解,没有逻辑,还怎样去喜欢?但这并不妨碍我感受,这个超现实主义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