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望雪山,即是诗
← 返回读书笔记

凝望雪山,即是诗

读马骅《雪山短歌》的缘由竟不因他是位诗人,而是一位藏区的乡村教师。想看看他的诗人身份是如何与乡村教师和解的,后来发现无须和解,教师和乡村教师是两码事,梅里雪山下的乡村教师和乡村教师又是两码事。在风景如斯美丽、条件如此艰苦的境况下,是利于创作诗歌的,少了美不行、少了痛苦也不行。

马骅原是复旦大学国际政治系毕业生,先后在上海、厦门、北京等地工作,2003年,他摒弃城市的生活,远赴云南省德钦县梅里雪山下的藏区,在明永村做免费的乡村教师。临行前他对朋友说要去旅行,且对每个人说了一个不一样的地名,也许是自己当时也迷茫吧,最终这个雪山脚下的小山村拥抱了他——也留住了他。

据说明永这个小山村位于藏地最重要的神山之一卡瓦格博脚下,有冰川、田野和数不清的桃树,溪水从冰川里冒出、流向明永村,并最终汇入澜沧江。马骅的生命也是被澜沧江卷走的,至今下落不明。2004年他搭乘的吉普车,在由德钦县返回明永村的途中,坠入澜沧江。

他曾在《书信之六》中写过这个场景:"车子在澜沧江边的山腰上迂回前进,土石路上不时看到滑坡的痕迹。……

有一个瞬间我觉得自己要死了。这样的场景多年以前我在梦里经历过,但在梦里和梦外我都是一个小学生。圣经中的先知以利亚曾在山上用手遮住脸,不敢去直面上帝的荣光。在那个时刻,我突然想起了遮住自己面孔的以利亚,我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样的幸福。"

这像是早早就写好的遗言或谶语,有遗憾,是这年轻的生命的罹难,也无遗憾,他和自然终究融为一体。马骅有本小说叫《逍遥游》,想来也是崇尚庄子,他的死亡亦如庄子那般逍遥:“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备邪?”

《雪山短歌》是马骅于2003-2004年间写的诗,共计三十七首,书中还收录了他在雪山的三首赠诗和七封书信,诗算不上多,但读来都很舒服,仿佛带着藏区明静的空气,桃花的清香和融化的雪,眼前一下子就宽阔起来,卸下身上的重担,去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春眠》

夜里,今年的新雪化成山泉,叩打木门。

噼里啪啦,比白天牛马的喧哗

更让人昏聩。我做了个梦

梦见破烂的木门就是我自己

被透明的积雪和新月来回敲打。

《乡村教师》

上个月那块鱼鳞云从雪山的背面

回来了,带来桃花需要的粉红,青稞需要的绿,

却没带来我需要的爱情,只有吵闹的学生跟着。

十二张黑红的脸,熟悉得就像今后的日子:

有点鲜艳,有点脏。

《桃花》

有时候,桃花的坠落带着巨大的轰响,

宛如惊蛰的霹雳。

闭上眼,瘦削的残花就回到枝头,

一群玉色蝴蝶仍在吮吸花蕊,一只漆黑的岩鹰

开始采摘我的心脏。

《我最喜爱的》

"我最喜爱的颜色是白上再加上一点白

仿佛积雪的岩石上落着一只纯白的雏鹰;

我最喜爱的颜色是绿上再加上一点绿

好比野核桃树林里飞来一只翠绿的鹦鹉。"

我最喜爱的不是白,也不是绿,是山顶上被云脚所掩盖的

透明和空无。

《山溪》

石头的形状起伏不定,雪水的起伏跟着月亮。

新剥的树木顺流而下

撞击声混入水里,被我一并装入木桶。

沸腾之后,它们裹着两片儿碧绿晶亮的茶叶

在我的身体里继续流荡。

《雨崩》

懵懵懂懂的外乡人围坐草边,在雨里烤火、晒太阳。

《麦收》

突然到来的雨季让赶早的人欣慰,让贪睡的人

有了继续做梦的理由。湿润的黄被扔在田里

等着太阳和镰刀。

弯腰,从土里拣一年的收获,请了农忙假的小学四年级学生

也跟着一起抢先闻到了麦芽的香气。

《风》

风从栎树叶与栎树叶之间的缝隙中穿过。

风从村庄与村庄之间的开阔地上穿过。

风从星与星之间的波浪下穿过。

我从风与风之间穿过,打着手电

找着黑暗里的黑。

《秋收》

温暖的玉米粒儿在屋顶上拨打着阳光,

屋下是被遗忘的牲口棚。

因为倦怠,青灰色的老母马开始昏睡,

在碎玉米秆儿和粪便混合的湿泥里做梦,

梦见自己变成一个瘦小的骑手。

《春雪》

冰在冰川上倾泻,

雪在雪山下消融。

《给韩博》

积雪都化成了流云,山间的溪水变得隐约。

我们躲避着蜂群和不知名的甲虫

向高高的山梁走去。

山顶落满桃花时,我们开始说笑、四下张望,

又忽地沉默,把花瓣含在嘴里,

坐在云上开始想心事、杜撰新的诗篇。

边读他的诗,边看了看我种的苹果发芽了,还有红薯、洋葱,泡在水里静待发芽,这样也挺好。雪山之于他,仍是异乡,我于这座城市,更是异乡人,要如何发现生活中的美呢。

附录中收录了几篇马骅友人的评论,感觉最懂他的是韩博那篇,在读《给韩博》时就觉得他俩友谊匪浅,他对马骅的诗歌剖析精准,值得一读。

后记里提到一首狄金森的小诗:

凝望夏空

即是诗,它未见于书中

真正的诗飞逝。

对于马骅来说"凝望雪山,即是诗。"或许有一种方法能摆脱痛苦,放开自己的胸襟,向着幸福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