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台风一过,我和妹妹小嗝揣着几本已经过期的书到图书馆还书,苏州的图书馆有这点好,是我从前所不知道的,不管是在哪个图书馆借的书,都可以在分馆、甚至在地铁站搭建的小图书馆里还。我查到离家最近的市民服务中心三楼就有个分馆,于是乘车而来。
这个分馆不大,有个工作人员在坐班,我把过期的图书递给她,再三确认过期了,不用罚钱么?她说不用。既然来了,就在这里转转,有几排书架,来自习的学生相较于这狭小的图书馆倒是不少,旁边放着一排看起来系统较旧的电脑,也算便民服务了。
图书馆里的书质量一般,硬找也能找出几本不错的,不错的书比较新,被人翻旧了的都是些霸道总裁之类的言情小说。我从中找出一本文景出版、牛皮纸封面的美食随笔——二毛的《味的道》,二毛是谁?不知道。这本书怎么样?不知道。书的封面设计得典雅,寥寥几笔,勾勒出临水望山,举箸喝茶的悠闲景象,封底印着《随园食单》里的一句话:凡事不宜苟且,而于饮食尤甚。恰巧这句话我也喜欢,于是便借走了这本书。
回到家,小嗝先翻起了它,她边看边读:"用一块一见钟情的骨头/煲一锅温柔之汤/加点盐、糖、口红、酒和几滴香醋/汤之荡漾呈现恋爱/那是十七岁的西施……"听得我一阵鸡皮疙瘩,心想在图书馆里可没翻到这么肉麻的话。
继而还有"谁能告诉我/体温要达到几层油热/情欲该拿到什么火候/才能使美女细嫩可口……"啧啧啧,少儿不宜、少儿不宜,我从小嗝手里接过书,这不是一本美食随笔么,随手翻的几页也没有这么出人意料般低俗。作者二毛有可能不是位女子,而是个猥琐大叔!
看了几篇,我明白了,他是按照清人袁枚《随园食单》的体例写的,每篇随笔几乎可与之一一对应,每一主题前都有一小段引文,随后是他以一个现代人对美食的理解作出的解读,内容倒也算正经、丰富。不过,偏偏,这位作者喜欢写诗,在每一篇的主题下、每一段的引文前,都附有自己写的一首诗,这首诗,无不例外让人觉得头皮发麻,油油腻腻,宛如大肠艳遇猪油,加上红酒和香水暧昧地勾芡。
小嗝问我这书怎么样?我说不看诗,内文还行。对这些诗,也是佩服,不知道作者是怎么做到让人读每一首都想吐的,听完瞬间变成土拨鼠呐喊发出"啊"声的表情包。
看到豆瓣上对这本书的评价,也是对书中诗歌的贬低,说诗油腻者有之,说诗拉低了评分有之,说诗色眯眯、矫揉造作、不伦不类者有之。未成年人小嗝说这是种软色情,我觉得她年龄不大用词却很精准,这些诗歌的意象把成年人的油腻发挥得淋漓尽致。
有天晚上闲来无事,我们拿起二毛的书,读起二毛的诗:
“烧烤下啤酒/海鲜下黄酒/孤独下白酒/女朋友下纵酒。”
“在灵魂与肉体之间/排骨孤傲地把滋味悬着/等待着糖醋/孜然或者糟香/高手用烤来触及/用蒸来安慰/在烹和调的双向味道上/尾气放着排骨之香。”
“一只油亮火腿/如同鲜香的第三者/从闺蜜之中抽出/与笋子打情/和白菜打俏/约猪腰在鸡汤中勾搭/成奸”
“在荤和素之间/你炒蛋/葱花成了小蜜/桂花飘进了鸡蛋。”
“苋菜染红的天空下/胡兰成的肉欲/慢煨着张爱玲的春梦。”
伴随着一本正经地读着不正不经的诗,我俩爆笑如雷,二毛先生的诗不知怎么就踩在我们的笑点上。看着我们捧腹大笑,一旁的老别说"二毛厉害啊,中国当代最伟大的诗人。"听完,我们笑得更厉害了。
二毛的诗朗朗上口,小嗝凭借年轻人超群的记忆对二毛的诗信口拈来。
后来,我们好奇,二毛究竟是谁?
“二毛,男,苗族,上世纪60年代生于重庆酉阳,大学时代专业为数学,莽汉派诗歌代表人物,美食家。”
看到莽汉派诗歌,我和小嗝又乐不可支。“莽汉派,中国当代文学史上一诗歌派别。1984年成立,主要成员有万夏、李亚伟、马松、胡东等。莽汉派宣称,不喜欢那些吹牛诗、软绵绵的散发着’小女人气’的口红诗,要’以最男性的姿态诞生于中国诗坛一片低吟浅唱的时刻。‘莽汉派自称为’腰间挂着诗篇的豪猪’,作品表现了一种’反文化’的态度,用玩世不恭的态度嘲讽现实,明显受美国’垮掉的一代’诗人影响。”
我和小嗝不约而同觉得二毛背叛了莽汉派,他不仅在诗里写口红,而且和那些更体现下半身的诗歌相比,他的诗写得很委婉,在他的世界里,不只有小蜜、小三、女人、初恋,最重要的是,还有母亲。二毛还有本著作,叫《母亲的柴火灶》,在这本《味的道》里也时常能够看到二毛母亲的身影,她是个伟大的女人,一位伟大的母亲。
不知怎的,就对二毛的诗上了头,如《茶》:"蓝天泡白云/黑夜泡闪电/社会泡人生/人生泡二毛/二毛泡茶。"只有被人生泡过的人才有如此深刻的感悟。再如《羊头》:“羊脑想着白云/羊舌恋者草/千里风中/羊耳听见/灰太狼在爆炒/羊鼻闻着峰坡/羊脸朝红烧/夜明珠里/羊眼看见/吃货在清朝。”"灰太狼在爆炒"用笔绝妙,不禁让人连伸拇指。
二毛的诗承包了我和小嗝一周的欢笑,边读边笑边吐槽,老别说:"别否认了,你俩就是二毛的粉丝。"被这么说着,还真想带本《味的道》去二毛老师在北京开的"盐天下餐厅"去要个签名。
后来小嗝走了,我一个人看完了二毛的书,再读他的诗,虽好笑,却不似两人一起那么贯耳。
再没有人和我一起不约而同、隐而未发地笑着说出那句"一个诗人正吃鱼不吐刺吃绝句不吐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