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华尔街的书记员巴特尔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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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华尔街的书记员巴特尔比

《书记员巴特尔比》是梅尔维尔写于1852年的短篇小说,副标题:一个华尔街的故事。由《白鲸》中浩瀚的海洋,食人生番和南塔克特质朴的捕鲸人,一下子来到美国繁华的金融中心,要不是看到里面搬家用的是马车,我会以为这是篇非常现代的小说,跟《白鲸》完全不是一个时代的事儿。梅尔维尔在叙事上也收敛了许多,没有那么天马行空、东拉西扯、自由散漫,而是认认真真讲了一个关于华尔街书记员的故事,不变的是他的语言的生动和俏皮,在我看来这篇小说在短篇里的地位一点不逊色于长篇里的《白鲸》。

小说以华尔街的一名老律师为视角,他原本有三个员工,“火鸡”、“镊子"和"姜汁饼”,这三位都各有其生动的人性特点,因而得了这样的绰号。巴特尔比是后来的员工,也是员工中唯一有姓名的人,他的话不多,工作勤勤恳恳,仿佛一个人肉抄写机器,一开始律师还觉得自己捡了个宝贝,后来发现,除了抄写工作外,他不愿意接受任何指令,每逢老板让他做一点顺手的事,他总是会以那句"我宁愿不做"来回敬。

律师说服自己容忍他的怪癖,因为除此之外,巴特尔比还有点价值,一股古怪的吸引力,也让律师无法直接开除他。律师发现巴尔特比孤身一人,晚上会寄宿在办公室,也没有大发雷霆,他的信仰让他对巴特尔比产生同情,他觉得自己和巴特尔比都是亚当的子孙。

巴特尔比说了十几次"我宁愿不",让律师和员工都学会了这个口癖"宁愿",后来他坐在办公室在座位上,连抄写都拒绝了。“我已经放弃抄写了"他说,律师忍无可忍,终于决定要他离开,但他这时说"我宁愿不走”。律师没有办法,只好自己搬离了办公室。

巴特尔比留给了后来的承租者,那些资本家更不会像律师一样容忍他,于是房东叫警察把他当作流浪汉送进了监狱,最后他拒绝进食,饿死在了监狱里。

律师后来得知,巴特尔比原先是华盛顿死信局的低级职员,因为政府换届突然下岗。"这些信带着生之使命,却奔向死亡。"哎,像巴特尔比的这些人又何尝不是带着生之使命,奔向死亡。

梅尔维尔写这篇小说时,人生陷入谷底,他1851年出版的《白鲸》受到褒贬不一的评价,1852年出版的《皮埃尔》广遭批评,怀着这样的心情,梅尔维尔创造出了巴特尔比这位孤绝者,梅尔维尔面临的两难:在社会和家庭的压力下,要么向金钱低头、要么放弃写作;巴特比尔的两难:代表金钱的华尔街和被当作流浪汉抓进的监狱。现实中的梅尔维尔肯定也想像巴特尔比那样,坚决地说出那句"我宁愿不。"

小说中都是以律师的视角在叙述,对巴特尔比的很多看法都是律师的一己之见,巴特尔比自始至终,除了"我宁愿不"很少表达自己的想法,包括他后来拒绝抄写,律师也替他冠以"眼睛不舒服"的借口,对巴特尔比这个人的看法都是他的猜想,有时是强加在巴特尔比身上的。巴特尔比的地位和缄默,使他发不出声音,但最有力的声音也就成了那句"我宁愿不。"

律师对巴特尔比的"善意"一方面是对这样一个充满怪癖之人的好奇,一方面源于他的信仰,信仰这里透露出《白鲸》中清教徒的那种感觉,把我一下子拉回到那个时代,好奇则让我联想到博尔赫斯的《沙之书》。律师为了摆脱巴特尔比,搬离了华尔街的办公室,后来以为一切都顺利,直到有个陌生人找到他,他心里充满了不祥之兆,表面上气定神闲、其实心里非常慌乱。《沙之书》中的主人公刚得到那本页书无穷尽的《圣经》时,也感受到一种占有它的幸福,后来发现它真的无穷尽,领悟到它是个可怕的怪物,想要付之一炬,但怕无限的书烧起来,会使整个地球乌烟瘴气,于是他把这本书藏在了图书馆里,竭力不去记住在哪一层。巴特尔比不是书,是个活生生的人,律师不能把他随便安置在哪里,只能离开,但这种心情是相似的,他内心的慌乱就仿佛这本无穷无尽的沙之书从被藏好的图书馆里又找上门来。

小说的结尾,巴特尔比在监狱里拒绝进食,也让人想起卡夫卡笔下的饥饿艺术家,巴特尔比说"今天我宁愿不就餐,晚餐会让我不舒服。"他没有像饥饿艺术家一样去解释原因:因为找不到适合自己口味的食物。在此之前,律师给巴特尔比推荐了几个工作,统统被巴特尔比拒绝了,他说我不是个挑剔的人,我相信他不是个挑剔的人,只是没遇到适合自己的工作,就像饥饿艺术家没有遇到适合自己的食物一样。巴特尔比只知道自己不想要的,却没有遇到真正想要的东西,所以以一种决绝的态度拒绝着。

梅尔维尔应该想不到,他塑造的巴特尔比会在未来成为"占领华尔街"的先驱。我也是因为这件事才了解到梅尔维尔写了这样一篇小说,2011年10月,上千名示威者聚集在纽约曼哈顿,试图占领华尔街,意图反对美国政治的权钱交易、两党政争以及社会不公正。他们的口号是"我们是99%",要反对上层以华尔街银行家为首的1%。

哲学家齐泽克也曾在这场运动中发表过演讲,他的基本观点是"表面上西方是自由世界,我们被允许去自由地想象彗星撞地球,想象时空穿越和虫洞,但却无法想象资本主义的终结。"这些人一方面在反抗,一方面又不知道自己确切的诉求,他们以巴特尔比为榜样,要的就是这样一种说"我宁愿不"的权利。

在"占领华尔街"运动中,有人还组织在华尔街六十号德意志银行的公共大厅,进行一次马拉松式的接力阅读,大家逐字逐句读《书记员巴特尔比》。距离上次知道这种集体接力阅读,还是在布鲁姆日读《尤利西斯》,那是一种文学爱好者的集体活动,到了这里则有了政治意味。好玩的是:“在外人看来,这种阅读行动是疯狂而愚蠢的,也没有任何的政治破坏力,因为我们不太可能在接力阅读中获得对文字精微之美的冥想开悟,更不可能通过静坐或朗读而推翻资本主义制度。但阅读行动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占领运动的政治意义只能诉诸文学中那次关于巴特尔比的想象得以显现,正是这个虚构人物的不可理喻本身构成了这场运动的关键言说。”(但汉松语)正是这件事让我体会到文学的微妙之处,故而引发了我读这篇小说的好奇心。

它的含义是丰富的、它的故事是有趣的、它的结尾是出人意料的,在最后揭露巴特尔比是前死信局的下岗职员,我对这个职位都咂摸半天,"死信"应该指的是那些因地址、姓名不清无法投递的信,前几天刚好读到恰佩克的一则童话,因为一封"死信"几经波折,最终有幸福圆满结局的故事,但看到题目我心中无奈地笑笑——《邮递员的童话》,童话,毕竟是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