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书一般不挑译本,但毕竟是卡夫卡的大作。
《城堡》有好几个版本,原本想无脑看叶廷芳译的,却发现他没有译过《城堡》。
对比了这段内容的不同翻译:
1."在这儿过夜一定要有许可证吗?"K问道,仿佛想要肯定自己刚才听到的通知也许是做梦。
"一定要有许可证,"年轻人答道,并伸出胳膊向店主和客人问,"难道就可以不要许可证吗?"语气里含有对K的强烈讥讽。(高年生 译)
2."住宿一定要有许可证?"K问道,仿佛想证实刚才得到的通知也许是在做梦。
"一定要有许可证。"年轻人回答,并伸出胳膊指着店老板和顾客问道,"难道可以不要许可证吗?"话里显出对K的极大嘲笑。(韩耀成 译)
3."所以说,要在这里过夜,必须得到相关许可才行?"K.问道,仿佛要说服自己,眼前发生的这一连串对话并非一场梦境。
"必须得到相关许可。"回答便是如此,而且那位年轻男士伸出一侧手臂,向旅馆主人和客人们反问"难道相关许可不是必需的?"时,那样子分明是对K.的行为表示出无情的嘲笑。(文泽尔 译)
前两个译本,语言都很简练,给读者的想象空间较大,第三个画面感十足,让整件事丰满起来,读者可以随波逐流一些。
我有些怕,怕读不懂,也怕这本小说枯燥,所以选择了对我这种心态有利的第三种译本。
文泽尔是位年轻的旅德翻译家,还是侦探小说家,书中有278条注释,感觉译者也是诚惶诚恐,有些注释体现了当时的文化,有些梳理了情节,有些则感觉没有那么必要,只代表译者的一种审慎态度,我特别明白这种心态,毕竟是卡夫卡的大作,生怕译不好,生怕有歧义。
《城堡》有这样一种魅力,我以前完全没有体会到——近十年前读过一次《城堡》,当时觉得像一块难啃的骨头,现在发现卡夫卡把这么简单的情节写得饶有趣味,反反复复,即便已经知道结局,可仍然对里面的事充满好奇。仿佛自己就置身于小镇大雪的屋檐下,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它关乎我身边的乡亲,关乎我自己,远方就是我也观望多次,心中憧憬却永远抵达不了的城堡。
读书的途中,我几次觉得这种阅读体验像在品尝一种叫做Pretzel的饼干,联想起食物也许有点不敬,也在犹疑这种感觉是不是对的。
曾在一本美食书上看到Pretzel是宾夕法尼亚州常见的小吃,又叫椒盐脆饼,搜到图片的时候恍然大悟,原来是这种扭成结状的饼干。这儿的超市有卖,不过是迷你的小脆饼。第一次尝到它感觉味道有点奇怪,也许是这种饼干的做法是泡在碱水里的缘故,如果那是碱的味道,那么就是一种碱的厚味。
这就像K.在小镇里兜兜转转,想要搞清楚自己是不是得到城堡的聘用,想尽一切努力试图去触碰无法触及的事。所有人的话语,都感觉不是那么可信,像隔着一层东西,再加上小镇被大雪覆盖,更像是天地间孤零零的一处,没有来路,也没有去处,宛如被脆皮和碱水阻隔的饼干。
所谓椒盐脆饼,毕竟还是有盐,洁白的细小盐粒附着在饼干棕色的表面,这些盐就像小说里自我剖析的那些思想,那些灵光一闪的东西。要知道这部小说没有像卡夫卡箴言一样难懂的话,难懂的可能是对小说的解读了,但也不乏一些引人深思的话语,他在说那些话时,并不是对读者说的,而是对自己,他通过里面的人物,比如K.的未婚妻弗里达探讨了对婚姻、对女性的一些看法,能感觉到他在现实里所受的困扰,通过这些人物的思辨去解决。
Pretzel的味道并不惊艳,没有直接刺激到味蕾的感觉,但只消吃上一口,就停不下来,你仍然不会去想是因为好吃而停不下来。我当时很奇怪它是怎么做到家喻户晓、成为经典的,在多样化的饼干世界里突出重围。《城堡》也是这样一部小说,它没有什么高潮、没有什么情节,人物不多、事也无聊,但是怎么做到耐人寻味,读进去就被吸引的,我也没想明白。而且它还是一本没有写完的书,尽管我觉得到结尾关门恰到好处地写完了。
什么都没有解决,无需解决,无需结尾,这是你一开始就知道的。
联想起食物也许有点不敬,但巧合的是,《城堡》中也出现了这种饼干——"此刻莫姆斯正在掰开一个盐粒普雷结脆饼,打算拿来当喝啤酒时的零食,盐粒和葛缕子掉得纸上到处都是。"普雷结脆饼,德语:Brezel,德国产的一种碱水面包,将面团拧成打结的形状沾碱水烤制而成。此时我才知道,这种饼干的真正原产地是德国,在宾夕法尼亚的流行也是18世纪末德国移民将它引入的,也许我的感觉没错儿。
关于开头译本的事,我觉得不用纠结读哪个版本,要想知道其中的差别就都去看。我只尝过一种椒盐脆饼,但它的花样有很多,会加入各种配料增加其风味,葛缕子就是其中一种。不去尝试是想象不出来的,它们各自的整体风格也许会有很大不同。
我还没有勇气去一一尝试,但我知道它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