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者》是卡夫卡于1912年至1914年写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马克斯·布罗德曾把它称为《美国》,据卡夫卡在信中称作《失踪者》。
卡夫卡给前六章列了标题,第一章《司炉》曾单独出版,第六章后面的内容是后来在写其他小说的间隙写的,有两章归为《失踪者》这个故事中,另外三章称为"残篇",他想写一部规模可说是无边无际的小说,当然,又没有完成。但在我看来《失踪者》到第六章结尾已经完成了,主角卡尔上了那辆黑漆漆的汽车,消失在能平静接纳一切交通的街道上,就像人消失在人群中,水消失在水里,就是彻彻底底的"失踪者"。
被卡夫卡标注标题的前六章,分别是:一、司炉,二、舅舅,三、纽约近郊别墅,四、徒步前往拉美西斯,五、西方饭店,六、鲁滨孙事件。原谅我这么啰嗦地把它们列出来,因为我觉得很重要,它们各自构成了再也回不去的世界。卡夫卡在信中提到"我列出这些标题,就仿佛别人能从这些标题中想象出其内容似的,但别人当然无从想象。"没有读过《失踪者》的读者当然无法仅凭几个标题想象出里面的内容,但读完内容再来看标题,它是那么泾渭分明,甚至说是等级森严。
"十七岁的卡尔·罗斯曼被他可怜的父母送往美国,因为一个女佣引诱了他并且怀了他的孩子。"这是开头的第一句话,也是德国人卡尔一个人孤零零踏上美国大陆的缘由,他是乘船来的,因为丢了行李箱,结识了船上被上司打压的司炉,他决定站在正义的一方,帮司炉讨回公道。
此时的卡尔是在社会的中层,他虽然算不上上流社会的人,但也是富庶人家的孩子,初出茅庐,准备替人打抱不平,如果有那么一个天平,卡尔应该在中间,还没发生任何倾斜。美国对他来说新鲜、陌生,他以自己的一腔热血认为可以帮比自己处境更差的人讨回公道,但是司炉在船长面前为自己辩解时把事情搞砸了,他无法好好道出,反而被倒打一耙。
这时一件事也打破了司炉的委屈,让他的事不值一提,就是船上的一个大人物参议员竟然是卡尔的舅舅,舅甥相认,舅舅表现得非常热情,这种做作的热情更多的不是出于亲情,而是一种夸张的美式作风。
舅舅把卡尔带回家,司炉的故事就结束了,司炉当然没有获得公平的对待,卡尔望向船的最后一眼,看到司炉的"敌人"占据了窗户,向他们挥手道别,"这一切就像司炉这个人物不复存在了。"因为最近看了几部航海小说,我一直期盼着司炉能以一人之力搞一场海上哗变,那该多激动人心,但是醒醒,这可是卡夫卡笔下的小人物诶。不过《司炉》作为单独的故事,也确实有航海小说的味道。
第二章跟随舅舅的生活,虽说是"寄人篱下",但完全是上流社会的生活,天平发生了向上的倾斜。舅舅请老师教他英语,知道他有学钢琴的意向就给他买了架钢琴,还让他上马术课。卡尔见到了很多在家乡见不到的玩意儿。舅舅把他当作生意上的接班人来培养,即便不是接班人也希望他能够帮自己出力,卡尔的英语越好,他越高兴把他介绍给自己的朋友。
卡尔在舅舅家体验了纽约上流社会的生活,又在舅舅朋友波伦德先生的邀请下,来到纽约近郊别墅,这依然是上流社会,但已经不是最上流了。舅舅并不想让卡尔离开家,卡尔"忤逆"了他的意思,这份看似微不足道的忤逆竟然直接导致被舅舅驱赶出家门,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直接找人将卡尔的行李箱和雨伞给他,让他滚蛋。
上流世界到此就结束了,天平开始摆荡到下层。卡尔遇到了比自己混得还差的鲁滨孙和德拉马歇,他们狡黠地用语言道德绑架他,说要跟他一起找工作,却偷偷打开了卡尔的行李箱,拿走值钱的东西。同时,卡尔丢了他父母的照片,没有在他们身上找到。
卡尔因为丢了照片跟他们分手,来到西方饭店,经女主厨的推荐成为一名电梯服务员。在西方饭店的卡尔想努力把工作做好,他知道如果不努力就只能落得像德拉马歇和鲁滨逊一样,这一章简直是卡夫卡在线教你如何当社畜。在西方饭店中,卡尔的地位也是在底层,他清楚自己的职位很低,同时在学习一些额外的东西让自己向上爬。
第五章西方饭店和第六章鲁滨孙事件其实都发生在"西方饭店"里,前者是完全底层的世界,卡尔所遇到的人都是和自己地位差不多的人,但是发生鲁滨孙事件后,他完整地看到西方饭店的整个社会机制,在西方饭店里有分明的阶级,有领班、门房长,这些人就像在来美国的那艘船上一样等级森严,而司炉、电梯服务员是其中最没有地位的人。
鲁滨孙事件其实很简单,鲁滨孙返回酒店来找卡尔,但是醉酒吐在酒店里,在卡尔寝室歇息时被抓,卡尔翘班的事被上面发现,再加上一些难辩的误会,让卡尔面临着被解雇的危险。事情开始逐渐失控,有种任何事都能将我摧毁之觉。一个人来找他,怎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故呢?
读到这里让我想起发生在我身上的一件事,大学准备考研的时候,我拿着英语真题安安生生在图书馆学了几天英语,难得学得非常卖力,突然有一天我朋友说能不能来找我玩,许久没见我当然是答应了,但那天之后一切都变了,我故态复萌,怎么都找不到卖力学英语的感觉,心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过。
我自己有时也很奇怪,那时候虽然没有很好的自制力,但也不至于因为一次相遇就让十几天的坚持全盘皆输,并且再也拾不起来。事实就是如此,一切障碍都能将我摧毁。
卡尔因为鲁滨孙事件想要为自己辩护,此时的他俨然成了船上的司炉,然而他心里知道"如果对方缺少善意,想要替自己辩护是不可能的。"而当初具有正义感的卡尔自己,此时成了女主厨。女主厨一开始是向着卡尔这边的,心中有着对老乡的亲切和同情,但是通过《司炉》这个故事,我们知道她的帮助无济于事,很巧妙的是,当初的卡尔是中层,现在的女主厨在饭店这个权力机制中也是中层;卡尔选择跟上层的舅舅回家,女主厨最终也选择了相信上层领班和门房长的话。
《司炉》中的小司炉是卡尔命运的缩影,在《城堡》里卡夫卡也用了这招,不过放在了小说的后半段,讲述巴纳巴斯一家如何想要从城堡里寻得一个准话儿,如何得罪了城堡的人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小说主角K.命运的缩影,只不过《城堡》中的相似性更为复杂。
卡尔被解雇了,和鲁滨孙混为一流,回到我开始说的那儿,他和鲁滨孙上了那辆黑漆漆的汽车,消失在能平静接纳一切交通的街道上,就像人消失在人群中,水消失在水里。
这几章的世界都是独立的,主角卡尔从来没有回去过,他没有再见过司炉,也没有再回到舅舅那里,没有遇到过近郊别墅的主人,父母的照片也没有再交待,我知道这说明欧洲的那个家也回不去了。他摆荡在不同世界,奇怪的是他没有从任何事件中总结出对自己有利的东西,没有进行过任何迭代,除了在舅舅那里学到的英语派上了一点用场,倒霉的、失控的事件接连不断地发生在卡尔身上。
卡尔性格中有点逆来顺受,有一种用错地方的天真,一种能断不断的延宕,悲剧袭来时毫无抵抗之力。他找工作、丢工作那里,让我想到电影《偷自行车的人》,在战后贫穷的城市,人们挤破头找一个工作,招工人开出的条件是要有辆自行车,主角变卖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换了辆自行车,但好景不长,自行车被偷了。对他来说,这辆自行车、这份工作就是他的全部,他未来的所有保障。卡尔也是如此,他落到底层后,没有一点抗压的资本和能力,悲剧的发生则是必然。卡夫卡的小说也很有当时黑白电影的画面感。
小说里还有一点让我注意的是,卡尔和三个女人的关系。一开始,他是因为女人踏上了美国,女佣引诱他怀了孩子。卡尔对女佣没有感情,完全是女佣主动,让懵懂的卡尔感觉作呕,这次性爱对他来说是扭曲而痛苦的。后来在近郊别墅,主人波伦德先生的女儿克拉拉对他有一次性暗示,可以看出卡尔对这种事还是不懂,这次的经历并没有给他带来愉快。第三次是卡尔初到西方饭店,打字小姐德蕾莎半夜来到他的房间,明显对他有意,但德蕾莎没有着急进攻,先和卡尔交心。对卡尔来说,这次的关系是最健康的,他似乎已经淡忘了曾经所受的伤害。这也许是卡尔随着深入美国,在性爱上的一种纾解。
我把这六章视为一体,在这六章之外,还有一些卡尔之后发生的故事,有些零散。卡夫卡很喜欢残稿中的一章,在俄克拉荷马露天剧场,卡尔找到了职业,实现了自由和梦想。但在这一章中的卡尔已经不是之前的卡尔了,他的性格更乐观、外向。马克斯·布罗德说卡夫卡尤其喜欢这一章的开头,常大声朗诵,效果极佳,在这个"几乎无穷大"的剧场中,他的少年主角将再度找到职业和依恃,找到他的自由,乃至他的故乡和父母。
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他之所以大声朗读,是因为他非常希望这样,这是他生活中的英雄梦想,但生活,恰恰是前六章。只有借美国这个他没去过的地方,这个看似自由的地方,才能将这些痛苦抒发出来,给心灵以慰藉,这也许跟主角在性爱上的纾解是一致的。
"经过十五年来迄今无解的苦恼,这一个半月以来我在这第一篇较长的作品中得到安适。"卡夫卡在信中如是写道,所以像不像开始的卡尔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安适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