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卡夫卡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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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卡夫卡的《审判》

我读卡夫卡三部长篇的顺序是:《城堡》、《失踪者》、《审判》。个人觉得《城堡》是其中艺术价值最高的,它达到了创作上的纯熟;《失踪者》有些稚嫩的地方,但不失为一个独特的故事,卡夫卡赋予了主角卡尔一点希望,环境的多样给这个故事增添了许多灵动;《审判》则像是一部承上启下的作品,更重要的可能是启下,它与《失踪者》略有相似,更像的是《城堡》,我感觉没有《审判》的创作在前,《城堡》在艺术上不会这么纯熟。

卡夫卡当然想要写一个独特的故事,但不知是什么阻挠了创作,很多地方没有想明白,只能试图去写,这就导致了《审判》的零散,很多思想的碎片拼凑在一起,这,很卡夫卡。它几乎是《城堡》的另一个亲近版本,但依然有它表达的独特之处,这次跟法律有关,是卡夫卡熟悉的领域,他是法学博士、也曾做过法律助理,揭露腐败的司法内幕和官僚机制,在这点上,《审判》的呈现独特而饱满。

审判的开头K.被捕了"有人诬陷了约瑟夫·K.,肯定的。因为,在这天早上,他被捕了——但他什么坏事都没做。"我以前想卡夫卡的一句话想了很久——"一只笼子在寻找一只鸟。"现在恍然大悟,生活就是那只笼子,"我"就是那只鸟。被笼子捉住的约瑟夫·K.一开始觉得荒谬,他知道自己是无罪的,当然要与这个世界对抗、挣扎一番。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指控他有罪,他也开始给自己设限,原本是银行职员的他心想:我既然被捕了,又怎么可能到银行去呢?"被笼子捉住的鸟总归要扑棱几下,约瑟夫·K.的心路历程也逐渐发生变化。

K.不完全是一位低层人,他是银行的襄理,地位在行长之下,应该跟副行长差不多,他受行长提拔,跟副行长有些嫌隙。就是这样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在初次调查、面对预审法官的时候,才能高谈阔论、指责司法系统黑暗并为自己辩护。还记得《失踪者》里的小司炉和卡尔么,他俩在比自己地位高的人面前,皆发生了"失语",受到误会也无法开口为自己进行辩护。卡夫卡借主角之口说出那句"如果对方缺少善意,要想替自己辩护是不可能的。"在约瑟夫·K.这里,使为自己辩护的"过程"变成了可能,在刚发表完讲话的时候,K.觉得自己完全掌控了这群人,他们看起来已经被说服了,或者离被说服也只有一步之遥。我觉得这是社会地位造成的,K.可以因为控诉为自己奔走,想一些办法,比如寻找律师,如果发生在更没地位的卡尔身上,这个故事真的就只有开头和结尾了。

K.想找人帮助自己,很大程度上找的都是女人,先是布尔斯特纳小姐,然后是法院杂役的妻子,法院杂役的妻子不仅是法院末位之人的妻子,还被将来很有可能成为大人物的大学生追求,同时能接触到预审法官,再来是律师身边的护士莱妮,她主动勾引K.,K.果断放弃律师跟她厮混在一起。K.与她们的交往是奔着"结识"上层能帮助自己的人去的,这点跟《城堡》中的K.如出一辙,这里的这些女人便是《城堡》里K.的未婚妻弗里达,弗里达是城堡办公室主任克拉姆的情人,K.认为通过她可以搞清楚自己是否在城堡任职,也是克拉姆的前情人旅店老板娘。她们只是K.接触上层的筹码,如果城堡存在于K.心中,他就不可能真正爱弗里达,如果审判存在于约瑟夫·K.心中,他也不可能和莱妮谈情说爱。但是《审判》中对待女人的态度还略显混沌,到了《城堡》就明晰许多,这也是在写《城堡》的时候,卡夫卡成熟的地方吧。

法院体制内的一些官僚腐败已经够让人窒息了,更荒诞的是K.来找画家的帮忙,他被审判的事几乎人尽皆知,连这位"不相干"的陌生人都知道了。画家是给法官画像的,当K.问他是怎么接触到那些法官的时候,画家说他的父亲就曾是一位为法院服务的肖像画家,这种职位是继承下去的,因此很容易。画家画的正义女神也离谱,她的脚后跟上长着翅膀奔跑,K.说"正义女神的姿态必须稳定,否则天平就会摇晃,根本不可能给出公平的判决。"在这种上行下效、混乱不堪的体制中,公平的判决本就不可能,所以画家才大言不惭地说"这些(带K.找到画家家门的)女孩也是法院的一部分,既然你是无罪的,仅凭我一个人的力量,便足以让你从官司里脱身。"画家、小女孩、法院杂役的妻子、小护士莱妮、律师都可以对K.进行判决,他们不是法官却拥有审判的权利,审判又有何意义呢?

K.去见律师的时候,遇到了在审判中沉浮五年之久的商人布洛克,根据先前读卡夫卡所产生的互文印象——《失踪者》中司炉是卡尔命运的缩影,巴纳巴斯是《城堡》中K.命运的缩影,所以我几乎以为布洛克的经历就是K.以后的命运,这五年里有反反复复的审讯,想取得进展却丝毫没有,对问题的回答已经像祷文那样倒背如流。联系了多位律师,正常的工作生活也被审判影响,他在见到律师的时候,律师让他下跪,他像条狗一样已经失去了尊严。通过无限延迟判决,并没有带来实质性的进展,让人觉得黑暗又扭曲。

不禁让人回想起画家说的,三种形式的自由:一,真正的无罪判决;二,表面上的无罪判决;三,无限期拖延判决。真正的无罪判决是不可能的,只有在被告人本身是无罪的情况下才能够实现,K.并不能依靠无罪这个事实来获得自由,剩下的路就只能像布洛克一样,无限期拖延判决。

在布洛克跪下后的一章,卡夫卡加了《在大教堂》一章,卡夫卡生前视《审判》这部小说为"艺术败笔",唯独喜爱《在大教堂》一章中写的守门人的故事,并拿来取名为《在法的门前》。《在法的门前》这个短篇我以前读了很多次都没读懂,所以对它印象深刻,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它的内核简练、深邃,能够当作整部小说的寓言。能用简洁的语言去表达,何必写这样一个复杂、冗长的故事,他想表达的内容太复杂了,无怪乎自己觉得是"艺术败笔",但没有这所谓的"艺术败笔",也就没有《城堡》的纯熟,到达不了的城堡,也即触及不到的审判、永远无法踏入的"法的门前"。

《在大教堂》一章难懂,它比前一章的风格看似更明朗,然而涉及神职人员,其实是更让人绝望的,神父对于"法的门前"这则寓言的解读,显然让K.心中更为沮丧,“谎言被当作世界的基石”。我不明白出现神父的寓意,牵强一点说可能是最后一点光也被黑暗吞噬吧,神父也是隶属于法院的,K.知道一切都毫无意义了,这样才能跨越布洛克的命运,有这样一个结局。

结尾是这样突兀、惨烈,K.被再次逮捕,"其中一位先生的双手已经牢牢掐住了K.的脖颈,于此同时,另一位先生将那把刀刺入K.的心脏里,并且在里面转了两下。K.的目光逐渐模糊,但还来得及看到那两位先生是怎样脸挨着脸凑过来,观察这场审判的最终结果的。'像一条狗!'K.这样说道,仿佛耻辱于他身故之后,尚可苟且偷生。"K.的死太过突然,我一直等待着审判的无限期延长,他却选择了死,他本身无法抉择,是卡夫卡选择让他死,超出布洛克命运、超出自由的第二条路,是死亡,我感受到了卡夫卡内心的压抑和疼痛,"像一条狗!"这句话,便是卡夫卡向世界发出的最后低吼。K.已然死了,说出这句话的只可能是跳出K.之外的卡夫卡。

据说《审判》是先完成开头和结尾的章节,然后才创作的中间章节,这样便能解释为什么K.的死突然,与前面的章节少了些连续性。人生也是如此吧,出生和死亡是注定的,卡夫卡总想写无穷无尽的作品,从出生到死亡这段路看似无穷无尽,却是那样荒谬和无意义。

读罢《审判》,沉默良久,那一刻仿佛感受到了刺刀插入心脏里转动的几下,余痛犹在,又想着,终于结束了,卡夫卡的痛苦也能随着这结局告一段落,死亡未尝不是一种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