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凭借自己的努力走出原生家庭、完成阶级跨越,是困难也是决绝的事情,他的逃离就会是彻底的逃离,没有任何情感上藕断丝连的余地。《回归故里》的作者迪迪埃·埃里蓬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写这本书的时候,已经是法国著名哲学家、社会学家,典型的知识分子阶层。因为父亲的去世,才重返故乡兰斯,开始试着与母亲和解,重新审视是如何从那里走出来。
迪迪埃·埃里蓬的父亲是底层工人,母亲是女佣。母亲这边其实从祖母的早孕、未婚生子开始就奠定了底层的悲剧,她一直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并因此折磨至今。她在做女佣的过程中曾被雇主动手动脚,那个时代的女性地位很低,什么权利都没有,她不敢反抗,与迪迪埃·埃里蓬的父亲结婚,并不是因为爱情才在一起,只是恰逢其时的出现了这么个男人。
在这种平民阶层、工人阶层,为了生存起早贪黑并且没有爱的家庭中,迪迪埃·埃里蓬在童年就见证了父母双方的暴力。然而导致他跟家庭彻底决裂的,是因为埃里蓬本人是同性恋,他的父亲对同性恋充满了憎恶。埃里蓬所意识到的不仅仅是不堪的原生家庭必须逃离,他所读的书、经受的教育都告诉他,必须逃离家庭的同时,也要逃离整个工人阶级。
把这个不幸的家庭放到整个社会阶层中去看,对我来说观点新颖。一个孩子在童年家庭中遭遇的不幸,很难与社会联系起来,因为应付眼前的事就很困难,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顾得上体会其他事;也因为自己的年少无知,没有过剩的理解能力,可以理解更为宏观的社会。埃里蓬在书中汲取的,不光是文学、艺术,更多的是哲学,读萨特、皮埃尔·布尔迪厄、米歇尔·福柯,让他在思想层面有很深入的思考。他年轻的时候是"左派",具有马克思主义倾向,也明白受左派、右派思想影响下的选票是这么一回事。他对阶层的看法,是对家庭看法的开拓,具有一位社会学家应有的思辨能力。
家庭是他在这本书中剖开的一道口子,阶层才是他看待问题的核心。这个问题对我来说有点大,因为我至今没有建立自己对社会看法的体系,更贴近我自己的也只是家庭的问题。他知道父母其实也是受环境影响,那些曾经支持左派的工人,转而支持右派,成为种族主义者,歧视其他种族的人,有时自己也未必清晰其中的原因,只是一种底层互害。
埃里蓬因为学业,离开兰斯、步入巴黎,他很早就知道自己要读书,因为其他的一切都太过无聊,不想把大把时间花在那个阶层所必须的劳作上。其实除了自身喜欢读书的原因,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促成了埃里蓬的学业,就是她的母亲。母亲以前也曾想通过完成学业来改变自己的命运,但现实的桎梏让她没有走上那条路,她必须劳作、劳作才能活下去。埃里蓬在学校学到的诗歌,无意间念给母亲,母亲大怒,觉得自己受到没有文化的嘲讽,有些嫉妒,其实正是这样一种强烈的情感,让家里支撑着他读书。这也让他和自己的兄弟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从此割裂开来。
读到这儿我也庆幸自己儿时喜欢读书,尽管我成绩非常不好,也早已跟在农村的表兄不同了,他早早结婚生子,孩子上小学四年级,有次我母亲见到那孩子,十以内的加减法算不清,很心疼地教她。我母亲学历不高,算是重视教育,而且中国那一辈的母亲比较全身心为了孩子,在抚育下一代中,孩子比自己更重要,所以面对学业有成的孩子不太会产生嫉妒的心理,而是一种由衷的高兴。我猜测埃里蓬的母亲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她的人生有自己,尽管她无力走出底层,她是又不是底层千千万万的人,也渴望有自己的人生,也渴望他们这一阶级被看到。
埃里蓬在巴黎,为脱离自己的阶级做出了很多努力,后半程几乎是在讲他如何通过学业完成了与家庭和阶层的割裂,他曾经在这两个世界中有过挣扎,也有带着弱势阶级的印记,但最终还是完成了这次彻底的出走。另外还表述了他作为弱势阶层的同性恋人群,是怎么走过来的,最后是与同性恋相关的自我认同,几乎和家庭无关。
他讲出了这种过渡,却几乎没有说其中走过的弯路,我相信是走过弯路的,但他走得太坚决,所以写出来像直接剜去一块肉,而不是血淋淋的随着撒盐随着剜肉的过程。我不是凭借自己的努力走出来的,靠着我自己也许根本走不出来,所以我知道作者在经历怎样一条路,再加上同性恋的社会打击,是无法想象的困难、也是铠甲,只不过这铠甲有倒向自己的刺。
看前半部分的时候我对作者的期待很高,一直到阶层问题,他的剖析都让人觉得精准,有种哲学家和社会学家特有的剔除感情的视角,他把复杂的情感上的问题条理化了,在个人之上有又一种共性。我期待着能看到作者能再写出一点让我提升认知、醍醐灌顶的内容,但直到结束也没有等到,后半部分的内容没有前半部分精彩。
埃里蓬盯着自己的经历和思想,赤裸裸表明自己的态度,他对家庭,尽管看起来如此冷峻,然而他自己也知道这是他唯一的可能,以至于在逃离这一切后显出一种优越感。没有这种优越感,他就没有对自己现在生活和思想状态如此坚定的认同,就会后悔没有给予家庭足够的关怀、没有看望父亲最后一样。
我知道,他不后悔,后悔也只是一个点,而不是一个面。每一个过往自己的选择造就了今天的自己,梦醒的人即便无路可走,也不会回到梦里去,何况他背后是他认为的一整个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