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学《史记》中的《屈原列传》,很容易有这么个印象:屈原才高气傲、忠心被贬,楚怀王昏庸无道——"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屈原忠心为国却见割地与秦,自己的仕途也是郁郁不得志,遂投汨罗江自殁。
曾经理解的"不得志",是通常情况下怀才不遇、不受君王待见的"不得志",然而却忽略了文章开头所说"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瞅瞅,人家一开始仕途顺遂,楚怀王非常欣赏他的才华、也很信任他。
再加上最近看《大秦帝国》所演,屈原的性格非常直,恃才傲物、刚正不阿,经常怒怼楚怀王,这要是搁别的心胸狭窄的君主那里,屈原早不知道被赐死多少回了。然而楚怀王在位时,屈原大部分时候都挺受赏识的。
在杨照的《讲给大家的中国历史03:从列国到帝国》这本书里,他说在战国初期,秦楚两国地处边陲,都带有高度的蛮荒性质,被中原诸国投以异样的眼光,秦国的做法是尽量模仿中原,争取得到中原各国的认可,然而楚国的做法是强调自身和中原诸国的差异。《史记》里还提到楚早期的领导者熊渠,拒绝采用谥号制度,理直气壮地说"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谥号。“楚国出兵攻打隋国,隋国喊冤,楚国又说"我蛮夷也。”
楚国这种异类心态,可能从商朝的商人那里继承而来,商人有着浓厚的鬼神信仰,还有对超现实的恣意想象,这也是《楚辞》中充满瑰丽想象的异趣所在。“对楚人来说,东皇太一、湘君、大司命、少司命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是他们赖以解释自己生命情境的不可或缺的元素,楚人和神明就活在这里面。”
屈原的《天问》,全篇有一百七十多个问题而没有答案,从前想不明白为啥有那么多问题,还那么难懂,那时候很少有人会这么写。这本书中也给出了和楚文化相连贯的思路,"对周人、周文化而言,文字是用来展示、传递答案的,答案是重点;然而在楚人的文化态度中,问题和答案一样重要,甚至比答案更重要,将问题、疑惑罗列下来,和排比一连串不容怀疑的答案,具有同等重要的意义。"在《庄子》中也可看到这种超越人世之大问,也是受楚文化影响。虽然这本书中没有再提"书同文"下传抄的讹误,但这个观点已经随着读杨照的书深入脑海,这也是《楚辞》、《庄子》难懂的小因素。
可以想象诗人屈原在"蛮夷"之楚可谓鹤立鸡群,楚怀王虽然不爱听他怼自己,但也算厚爱有加,当"国宝"似的对待。后来楚怀王客死秦国,楚顷襄王继位,楚顷襄王六年(前293年)楚顷襄王谋划再与秦国讲和,屈原斥责楚顷襄王和子兰,楚顷襄王大怒,将屈原驱逐出郢都、流放江南。
楚顷襄王二十一年(前278年)秦武安君白起率军攻破了楚国都郢都,楚顷襄王被迫迁都。屈原这才因为思念故都,以身殉国。
杨照的这本书里开头就讲到春秋的时代精神,在那个时期,自杀现象尤为普遍,他举出一些记录在史书上的例子,那些人为了某些信念轻而易举地牺牲自己的生命,在我们看来那些事不值得去死,但是对于他们来说,或者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如何活着。屈原也是继承了春秋时期这种精神吧,所以他对故国的坚贞才让后世钦佩。
《屈原列传》中还有这样一段记录,屈原行至汨罗江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於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
这段话也见之《楚辞·渔父》,借渔父之口来问屈原——其实这位渔夫又何尝不是替我们所问,以现代人的眼光看也不值得如此。"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啜其醨?"大丈夫当能屈能伸,尤其是在战国这样的年代,各国不讲武德,今日占地一寸、明日失地一寸,想在这种乱世的庙堂上立足,确实得有容忍的态度,而屈原偏偏眼里容不得一粒浊沙。这也能看出屈原所在的楚国在战国初期是大国,否则连曾"清醒"的资格都没有。
“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 闭心自慎,终不失过兮。 秉德无私,参天地兮。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读读屈原的楚辞,便也没什么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