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雷弗·诺亚(Trevor Noah),一个南非脱口秀演员,中国人喜欢叫他崔娃,这个翻译很传神,就像我第一次看到约书亚(Joshua)这个名字,琢磨着怎么有人叫周刷?
他的脱口秀我看得不多,算不上粉丝,但是看完他的回忆录《天生有罪》,以后谁要是问我在中国最出名的国外脱口秀演员,我就说崔娃,因为别人我也不认识。“最出名"可能也是真的,2019年中美贸易战,崔娃吐槽美国打压华为的行为是"玩脏的”,已经火出圈了。他在节目中兴奋地大叫:"宝贝,中国报道我了!"并不无得意地说:"听见了没?著名节目主持人!"铁憨憨又三观正的孩子真的招人爱。
他的这本回忆录写得也很有意思,崔娃出生在种族隔离制度下的南非,妈妈是南非黑人,爸爸是瑞士籍德国白人,那时候黑人和白人生孩子,黑人有罪,自不必说;白人有罪,麻烦不大;孩子也被认为有罪,混血儿归为有色人种,很可能被放逐到有色人种孤儿院。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我觉得崔娃他妈真是太冲动了,很不理解为什么非要生这个孩子,而且还是跟白人生孩子,以及白人为什么愿意跟他生孩子?
他妈妈就跟他爸爸说,老兄,借个精子,以后孩子不用你管。 简直了,怎么会有这么没头脑的女人!
但看完之后我觉得他妈不仅不是没头脑的女人,而且是位非常了不起的女性。
很多人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孩子,大家生也就跟着一起生,尤其是穷地方,生得更起劲儿。很多时候"越穷越生"是在下赌注,一是孩子长大了能够替家里干活,二是万一有个孩子出息了,能让整个家庭逆风翻盘。这种家庭里诞生的孩子是被利用的牺牲品,尽管他们的家长也许并不自知。崔娃他妈算是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后来收入多了也都上交家里,养育一大家子人,她觉得比之前更累,于是独身离开家庭出来闯荡。
他妈妈曾对他说:"我选择生下你,是因为我想要去爱某样东西,并且它也会无条件地爱我。“没有什么东西陪伴她成长,她想要一样属于她的自己的东西。如果只是这样看,崔娃他妈似乎和那些"养儿防老”、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的家长并无不同。但他妈妈和那些人不一样的是,她本身是自立的,不仅精神独立、经济独立,而且能像个成年人一样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她并不把孩子看做自己的附属品,而是把两个人看做一个团队,她给了崔娃自己所能做好的一切,也让这两个生命在泥沼里变得更好。
我只能从他的一件件故事里得出这样的结论:他有一个优秀的妈妈。但如果真的认为他妈妈就是所有妈妈的楷模,他生活的环境真的像他讲出来的那样有趣就错了。毕竟南非的大环境摆在那里,作为一个黑人母亲,她的起点比大部分人低太多太多,但是所有这些事里面唯一一件重要的事,就是无论如何她在这世间立住了自己。不是她的教育理念多先进,不是她多有钱,是不管多难她依然是她自己,想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然后说出那句:老兄,借个精子,以后孩子不用你管。
她就是崔娃能长成现在这个崔娃的必然要素之一。
崔娃妈妈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爸爸一开始不同意,他们之间的关系也难说是爱情,更像伙伴,他知道即便生出来这个孩子跟他也没多大关系。崔娃妈妈有言在先,如果他真的管生不管养,那也只能说明这个人自私罢了,我一开始还真以为他是个自私的渣男。后来发现他们虽然不能结婚,但是在崔娃小时候,也会排除万难偷偷在家里见上一面,他给崔娃准备好吃的,一起看节目。直到这个男人离开当地,杳无音信。
隔了十几年,崔娃24岁的时候才辗转通过大使馆收到父亲的来信,告诉了崔娃新的地址。他去拜访他的父亲,有件事情让我泪目。
他说他父亲拿了一个超大的相册,一边摊开一边说:"我一直在关注着你。"这是一本剪贴簿,有他做过的所有事,报纸上每次提到他的名字,杂志上每次出现他的消息,哪怕是一条微不足道的俱乐部节目清单,他的父亲都留着,在翻看的过程中,脸上露出大大的微笑。崔娃觉得十年的生活缺憾,好像在一瞬间被填满了,我哭不仅因为感动,而且羡慕,如果有这样一个能为我骄傲的父亲,我宁可十年不见。
崔娃有的不仅仅有个爱他的母亲,还有一个三观极正、在背后默默支持他的父亲。这两者加起来,已经胜过很多看似完满的家庭了。
他的妈妈和爸爸还是不能在一起,不仅仅是因为种族,而是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在一起的基础。崔娃的妈妈后来有了男朋友亚伯,这个男人成了他的继父,崔娃妈妈和亚伯有了一个孩子叫安德鲁。
书的后半段在讲母亲的人生,母亲的人生也不总因为她的勇往直前而顺利,她擅长规避危险,却没想到栽在这个男人手上,差点丢了性命。亚伯第一次打她的时候,她去找了警察,我相信这是很多遭遇家暴的人都不能做到的,但是南非的警察和大部分警察一样,认为这是家庭内部矛盾,习以为常。家暴其实并不是什么家庭矛盾,你来我往叫矛盾,家暴是强者对弱者的霸凌。这事就在别人的劝说和亚伯的道歉中不了了之。
崔娃也被继父打过,但他一次就长了记性,从此跟亚伯就像猫和老鼠,避免跟他处在同一屋檐下。他说亚伯第一次揍他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感受过的东西,他感受到了恐惧。在25岁之前,他一直会重复做一个噩梦,梦里就是亚伯冲向街角来追他的那张脸。看到这里,我也想起我不断做过的噩梦,并且在梦里哭醒。
他说妈妈也会揍他,但他知道那是一种训诫,全都事出有因。而他从未感到如此恐惧的是,亚伯暴打他没有任何理由——这才是最让人害怕的。他描写在家暴环境中成长的故事,简直太让人熟悉了。我是花了很多年才明白挨打不是我的错,我曾经一度以为只要自己做得好,就可以避免打骂。就是你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上中学的时候因为生病急诊往家里打电话,会被呵斥不要往家里打报丧电话,怎么也想不明白,午休一小会会被朝头上扔玻璃瓶,会被一个叫父亲的人用刀背砍。你不明白,你的朋友也不明白,你只能跟明白的人做朋友,而你的朋友,小指已经被她父亲用晾衣架抽得再也直不起来。
我庆幸崔娃是个跑得快的小伙子,而且那也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但是他也知道:“成长于一个充斥着家暴的家庭中,你会发现自己会爱自己恨的人,或恨自己爱的人,在这两者之间不停地徘徊挣扎。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你希望生活在一个好人坏人分明的世界里,要么恨他们,要么爱他们,但是人类并非这样的物种。”
以崔娃妈妈的个性,应该立马离婚才对,或许是因为孩子,或许是家里需要一个男人,她没有选择立刻离婚。但最后他们还是离婚了,因为妈妈不想承担他欠下的没完没了的债务,负债和不良信用触及她的底线。他们只是离了婚,分开各自账务,仍然生活在一起。
后来亚伯买了枪,在一次醉酒后冲崔娃妈妈开了枪。安德鲁打电话告知崔娃,崔娃赶到急诊室,抱住安德鲁痛哭,他在书里说:"他哭得无法自已,但是哭声和我不一样。我的哭声中是痛苦和愤怒。而他的哭声里却带着一种无助。"我明白安德鲁哭声里的无助。幸好最后崔娃妈妈被抢救了回来,性命无虞。崔娃拿出手机,给亚伯打电话,说:“你杀了我妈妈。”
“是的,我干的。” “你杀了我妈妈!” “是的。如果让我找到你,我还会杀了你。”
我明白这毛骨悚然,并且不可思议的一刻,如果他认真道歉,他就不是亚伯。如果家暴的人懂得悔改,就不会有家暴。"我对自己说,几年前我就该杀了他。这想法很荒谬,因为我没能力杀死任何人,但我还是忍不住这么想。"崔娃还是个善良的人,他觉得这想法荒谬,我一点都不觉得荒谬。
崔娃的妈妈不是个完美的妈妈,但她在崔娃眼里是最好的妈妈。如果故事可以有另一个版本,我希望他妈妈能够在第一次挨打的时候选择勇敢地离开,虽然安德鲁还小,但不能给孩子完满家庭,不是绑在一起的借口。不离婚才给孩子身心带来的巨大缺陷,那个孩子要用很久很久去修复那些伤痛,甚至在离开那个家庭很远很远之后,还会在夜半被噩梦惊醒。那是关于毒打的梦,求饶的梦,手掌扼住喉咙的梦,无法喘息的梦,无可挣逃的梦,最终化成眼角的泪水,从梦里流到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