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拉德的黑暗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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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拉德的黑暗之心

最近的阅读都围绕着梅尔维尔的《白鲸》,从这部如鲸鱼般庞然的作品里,挖掘出不少宝藏,也让人止不住踏上别人远行的航船。

先是坡的《阿瑟·戈登·皮姆历险记》,那对南极无人之地的探索,让我了解到新大陆美国人对世界的野心,航海这件事就不单是海上航行,还是一种对物资的掠夺以及殖民扩张。

《白鲸》扉页上写着献给纳撒尼尔·霍桑,于是还读了大名鼎鼎的《红字》和他的后辈亨利·詹姆斯的《螺丝在拧紧》

兜兜转转,我又翻开了一本"海洋小说"——英籍波兰裔作家约瑟夫·康拉德的中篇《黑暗的心》。康拉德擅长写海洋冒险小说,有"海洋小说大师"之称,我绝不是有意找这本书来读,但看到这儿不禁觉得巧合,《白鲸》啊《白鲸》,你又把我推上了"赖利号"。

《黑暗的心》故事开始的形式跟《螺丝在拧紧》有点像,《螺丝》是几个人围炉而坐,在古宅里讲鬼故事,后面的内容就是这个故事的内容,讲故事的人没有再出现。《黑暗的心》是在泰晤士河边停靠的一艘海船上,一群海员围着船长马洛,听他讲述在非洲刚果河经历的事。马洛在叙述中还会不时回到"现实",跟听故事的船员聊上几句,回答听故事的人的问题。这样的处理比只把故事抛出来更为复杂,但康拉德的笔力让我觉得这种交互极富特色,没有打乱叙事的违和感,这种写实可能也离不开作者在刚果河航行的真实经历。

小说分为三部分,我最喜欢交代马洛去刚果河的第一部分,可能后两部分比较难懂,也可能是午后的困倦让人走神。

马洛是个喜欢冒险的人,他小时候就对地图感兴趣,那时地图上还有许多空白点,他就会把一个指头按到上面,说等长大了就会到那里去。这种体验太奇妙了,我小时候对地图没什么兴趣,墙上挂的地图是用来背地理知识的,好像一切都成定局、没有白点,但现在的我想,那时候的地图可能也不够"准确",没有什么是既定事实,野心存在,世界一直在变化当中。

马洛被地图上这样一条河流吸引:像一条未伸展开的大蛇,头放在海里,身子曲曲折折安静地躺在一大片土地上,尾巴却消失在大陆深处。这条河就是在我眼中平平无奇的刚果河,我在地图上盯着它看了很久,才找到马洛喜爱之下的形容,并赞同这说法。他像蛇迷住小鸟一样被这条河迷住了,仅仅是对河流的形容,就让人觉得此言不虚。

他想起一家大康采恩,在那条河上做买卖,于是托关系进了象牙贸易公司,签署贸易保密协议,担任船长。"康采恩"对我来说是个陌生的词,它是德语Konzern的音译,是一种规模庞大而复杂的资本主义垄断组织形式,由不同经济部门的许多企业联合组成,旨在垄断销售市场、争夺原料产地和投资场所,以获取高额垄断利润。这个词就道出了资本驱使下的一些黑暗勾当,起初的马洛只是对大河感兴趣,厌恶这些资本家,但他隐约也知道将会在非洲目睹怎样的事。

康拉德对环境的描写让人沉迷于他语言的魅力,情景交融,让人觉得这部小说语言和构架都很大气,它揭露了帝国主义在非洲大地上的无情践踏,白人贪婪、无耻、疯狂的掠夺,和《阿瑟·戈登·皮姆历险记》中隐形的殖民扩张不同,它就是摆明了态度去谴责帝国主义的贪婪、野心,什么是黑暗,这就是黑暗。有时让人恐惧的不是莫须有的鬼魂,而是人类本身的疯狂,一座被粉饰过的坟墓下,有人狂欢,也有尚有良知的白人受不了、自杀了,用一种讽刺的说法:进入这黑暗之门的人不应该有心脏。

黑人在他们眼中如同苍蝇、草芥,也是奴隶。有次马洛他们的棚子着火,不远处一群人在鞭打一个黑人,说是他把火引来的,黑人被打得没命地惨叫,几天后,马洛看见他坐在一片小树荫下,已经是半死的样子,还在希望慢慢恢复,后来,那个黑人起身走了出去——"那无声的荒野又一次对他敞开了怀抱。"看到最后一句,心情沉重,那些所谓的"文明人"打着帮助他们的旗号进行无情掠夺,荒原虽然一无所有,却能给他们无尽安慰。

经理对马洛讲了一件事,是个寓言,他说这儿有一头老河马,有个坏习惯,喜欢在夜里跑上岸,那些外来的移民常常一齐跑出来,把他们能找到的每一支枪的枪弹都打在那头河马身上。有人甚至通夜坐着等它出现,但也白费力气。他说"那畜生的生命有符咒保护着,可在这里,你只能说某些畜生受到符咒的保护,人可不行。"这里颠倒黑白,把掠夺者说成无缚鸡之力的受害人。

关于符咒的事,可以跟一个历史片段联系起来:在非洲南部的战乱地区,随处可见拿着AK-47到处扫射的当地人,但是他们认为子弹能打到人不是靠瞄准,而是靠巫术,同样,只要有更强大的巫术,就能让子弹打不到你。这段历史听起来愚蠢可笑,但确实指向了当地居民的原始、未开化,跟现代文明相比,他们是靠"巫术"、"符咒"保护着,有这种保护才有敬畏之心,这些文明人,看似没有"符咒"保护,却也失掉了人对自然与生命的敬畏。

马洛一路听人说起库尔兹这个人,他是一流的公司代理人,是个出色的人物,非常值得崇敬,他一个人送回来的象牙等于所有其他站的总和。读者跟马洛一样,对这个未曾谋面的人充满好奇。这个人物的存在,有时候会让我觉得像《血色子午线》里的灵魂人物霍尔顿法官,但他更像一个象征,因为马洛在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病歪歪快要死了,仿佛寻找库尔兹的过程比库尔兹本身更重要。

马洛先是见到了库尔兹的崇拜者,一个俄国人,后来发现库尔兹在这片大地上的堕落,他成了土著人心中的神,拥有土著情人,从怀着教化野蛮的初衷变成了真正的殖民者。他的心不断被欲壑吞噬,在这片土地上枯萎了。库尔兹在临死前说"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他已经变成了可怕的同谋,只有死亡才能使他从这种恐怖中解脱。

书中有很多值得玩味的细节,也有很多不懂的地方,越来越觉得由文学作品去理解历史很难,倒不如对历史有些许了解,再来读文学。不过成长不是一蹴而就的,都是在已有的认知上增砖添瓦。

读罢《黑暗的心》,看到《米沃什词典》里说:康拉德把诗人兰波描绘成书中的库尔兹。我震惊了,怎么也不会把兰波小帅哥和库尔兹联系在一起,但我们只记得兰波十九岁之前在诗歌上的天才,却忽略了他远走非洲,贩卖军火和象牙的经历。回顾兰波的一生,《黑暗的心》或可填补一些相似又难以捉摸的空白,从这个视角去看库尔兹,也是很有趣。

《黑暗的心》被称为英国文学史上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现代主义小说,还是值得一读的,但以前的我未必读得进去。没想到三年前奈保尔的《康拉德的黑暗我的黑暗》没有让我走近康拉德,却是《白鲸》使我深入非洲腹地。读书之路,亦在海上缓慢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