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乔伊斯《都柏林人》时遇到困惑,对他的政论不甚明朗,恰有这样一本《乔伊斯文论政论集》,开篇便是翔实的文集总序和导言,吸引我对他的人生有了大致了解,小说毕竟还是和现实经历隔了一层,这本书正好可与《尤利西斯》、《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互为补充。
书中收录了乔伊斯从14岁到55岁写就的随笔、书评等文章57篇,主要涉及文论和政论两方面,多数曾在报纸上发表过。文前不时穿插着编者精准、凝练的解说性文字,编者之一便是那位大名鼎鼎、写过《乔伊斯传》的理查德·艾尔曼,只看文前寥寥数行字,我都对这本传记产生了兴趣。对乔伊斯的研究,颇有种舍他其谁的感觉,唯一可能存在的问题是因为太过熟稔而显得油滑。
即便已经有了优秀的文集总序、导言、文前解说,还是丝毫没有掩盖乔伊斯的光芒,我很庆幸能在这本文集中看到乔伊斯不同阶段的成长变化,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乔伊斯,一个没有故设谜题、故意使用冷僻词汇的乔伊斯。如果小说中展现的乔伊斯是斯蒂芬·迪达勒斯身上刀锋般的冷峻,那么这本随笔集中的乔伊斯展现的则是热血,两种属性合二为一,使得他的人格魅力又提升数倍。
乔伊斯在青少年期的作品中就展现出思辨和逻辑,十七八岁谈论戏剧头头是道、颇有大师之风,敢于肯定和否定一些见解,用清晰的语言论述自己的想法,不畏古、不泥古,直抒胸臆,他认为古希腊戏剧已经过时了,以莎士比亚为首的剧作家也已奄奄一息,莎士比亚的戏剧不过是"对话式的文学",他提倡戏剧"新"流派,认为它们更具有生命力,在艺术的这一分支上更具优势。
他还认为"艺术一旦被过分拔高到宗教领域,那么,一般而言,就会在一潭死水般的清净无为中丧失自己真正的灵魂。"这些观点在《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中也多有表述,不过在这篇《戏剧与人生》中让人读来字字铿锵、更为深刻。
紧接着是对易卜生《当我们死而复醒时》的解读,易卜生的戏剧便是他推崇的"新"戏剧。在《易卜生的新戏剧》这篇文章中他大量引用戏剧原文,独具针对性地进行细节剖析,入木三分,与已成名的大师旗鼓相当,读来非常过瘾,如果不是看了一下他写这篇文章的年龄,谁能想到竟出自一位18岁少年之手?我在这篇文章中发现,易卜生的这部戏剧或许影响了《都柏林人》中《痛苦的事件》这篇小说的创作,日后也学着这样的比较详细写写。
乔伊斯前期的文论是富有哲思的文论,到了中期是更富艺术性的文论。由思想上的硬核转化为兼具感官上的丰富,思想是其骨,艺术是其肉。
《易卜生的新戏剧》和《威廉·布莱克》都让人击节赞赏,这两篇的风格能感受到明显变化,中期的文章注入了《尤利西斯》中语言的气质,他将小说中的语言运用到文论中。
譬如他写道:"布莱克夫人我已经提到过三次,我该谈谈诗人的婚姻生活。布莱克二十岁那年坠入情网。那个女孩子看上去傻乎乎的。名叫波莉·伍兹。这场青春之恋在布莱克早期作品《素描诗集》和《天真之歌》中放射出耀眼的光彩。但是,这次恋情结局来得很突兀。她认为他是个疯子,或者比疯子稍好一点,而他呢,觉得她是个轻佻女孩,或者比轻佻的人更坏一点。"这段让我觉得乔伊斯在《尤利西斯》中对莎士比亚的猜测和莎翁情事的描写绝非偶然,有这类文论的写作为基础。
这一时期在谈论人物的时候,不管是作家还是政治人物,不再只是单纯说理,对人物本身或事件的描写如在眼前,如临其境,这种距离不是人与人的距离感,更像是作为小说家的乔伊斯和他笔下人物的距离,皆被他信手拈来。到了1912年左右的几篇,应该是受小说创作的影响,语言越来越优美,文论不再偏于"论"。
后期的文章,也即最后几篇,别人邀请乔伊斯来为一些作品评论,他并没有像年少时那样认真写书评,仅仅是有些敷衍地对别人的性格进行点评,或者像《从遭禁作家到遭禁歌唱家》中那样,直接采用了全篇都是注释、几乎看不懂的《芬尼根的守灵夜》的风格。这时感觉他在憋着一股气,来进行自己作品的创作。此时不容分心,一旦分心,凝聚起来的力量就散了。
1907年,《都柏林人》出版被拒后一年左右,他写了几篇关于爱尔兰的政论。以前我不理解乔伊斯,《尤利西斯》中的斯蒂芬·迪达勒斯是个偏冷峻的文学青年,他流亡欧洲,得到母亲去世的消息才重返爱尔兰,并且因为摒弃天主教信仰问题拒绝为母亲祈祷,被认为是害死母亲的人。同朋友的对话中,他表示:如果英国继续占领爱尔兰,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离开故土,这,算是背叛爱尔兰的人么?
《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中更为年轻的斯蒂芬·迪达勒斯向我们诉说他为什么离开爱尔兰,为了追求艺术的梦想,在这个被上帝抛弃的岛国上,他没办法实现自己的艺术抱负。还有在他准备离开时说的那一原因:"我准备一百万次去接触经验的现实,并在我心灵的作坊中铸造出我的民族的还没有被创造出来的良心。"当时这话说得漂亮,没有实践作为依托,就是显得有点假。所以我不理解他,我以为迪达勒斯离开爱尔兰是为了个人对艺术的追求。
最近恰好在看《觉醒年代》,剧中一开始讲述中日签订"二十一条"后,一些在日本留学的热血青年分成两派争着要给祖国谋出路,陈独秀回国后办起了《新青年》杂志,同为《新青年》撰稿人的易白沙对中国当时的现状感到悲观,他说看不到这个国家有什么出路,陈独秀说"我们要给这个国家找药方子,我们不努力,这个国家就真的没治了。"于是一大批文化大师开启了以文学带动政治的新文化运动。再看乔伊斯所处时代的爱尔兰,比当时的中国更没有出路。
乔伊斯对爱尔兰的关心体现在他的政论里,他深入到爱尔兰身上每一个切实的问题,人口问题、税收问题、农业问题……写到这些字字泣血,让我明白他绝不是为了自己的理想离开爱尔兰,而是那个为爱尔兰寻找药方的先驱。我也感受到了为什么戴从容老师说"乔伊斯常被中国学者比拟为爱尔兰的鲁迅。"读完《爱尔兰公开受审》诸篇,我觉得乔伊斯就是爱尔兰的良心,他把热血洒向这片看不到未来的土地,对这座岛屿爱得深沉。
乔伊斯对爱尔兰那种让人心痛的热爱,也唤醒了我对他文学作品的热爱,我觉得《都柏林人》值得,《尤利西斯》值得,甚至《芬尼根的守灵夜》也值得我们花时间去细读,去品味,一种情感带动了另一种情感。
在《炉火中的煤气》这首诗中,乔伊斯难得地、赤裸地表露了自己的悲伤与深沉的热爱:
我应对爱尔兰负责:
她的荣辱在我的手中掌握着,
这块可爱的土地总是要让
她的作家、艺术家去流放
而且以爱尔兰人的幽默精神
一个接一个,背叛了她的领导人。
这是爱尔兰式的幽默作风,
把生石灰扔进了巴涅尔的眼睛;
正是爱尔兰人的聪明才智保全
罗马主教漏水驳船的厄运
谁都知道:没有比利·沃尔什的应允
就连教皇也不能打嗝。
啊,爱尔兰,我惟一的挚爱和我的初恋
在这里,基督和恺撒亲密无间!
啊,白花酢浆草盛开的可爱的土地!
正如乔伊斯自己所说:"我的良心柔软,依如中国的丝绸;我的内心温和,恰如脱脂的奶油。"他真不像小说中那样冷血,对祖国也不是冷眼旁观,他和她遭受着同样的苦难,即使当时爱尔兰发烂发臭,他仍说出那句:“我热爱我的祖国——看在鲱鱼的面上,我热爱!”
这才是乔伊斯,爱尔兰的乔伊斯,冰与火的碰撞,十年饮冰,热血难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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