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时灯火》
[加]迈克尔·翁达杰
读完"金布克奖"得主迈克尔·翁达杰的长篇小说《战时灯火》,我承认被腰封上的话蒙骗了——"诺贝尔奖得主石黑一雄熟读到可以背出来的书。"和几年前胡安·鲁尔夫的《佩德罗·巴拉莫》一样,上面写着"一本让马尔克斯痴狂并倒背如流的书。"只不过那时候石黑一雄还没有得诺贝尔文学奖,而这除了说明作家有着高超的记忆力之外,有时候什么都说明不了。不过"倒背如流"和"熟读"还是不一样,我印象中的《佩德罗·巴拉莫》要好于这本刚读完的《战时灯火》。腰封上还有一句"如果还有什么让你耿耿于怀,读《战时灯火》也许会让你释怀。"一本书是不能让一个人释怀的,就像一本书不能让人变好或者变坏一样,这个"也许"就显得太鸡贼了。
迈克尔·翁达杰很会营造悬疑的故事,开头就给人心中留下谜团:“1945年,我们的父母走了,把我们留给两个可能是罪犯的人照看。“1945年是二战结束的那一年,和孩子有亲密关系的父母为什么离开?又为什么把"我"和姐姐留给"可能是罪犯的人”?这个人究竟是不是"罪犯”?一些列的疑问接踵而来。父亲先于母亲坐飞机离开,14岁的少年纳撒尼尔目睹母亲在走之前收拾她的大行李箱,但是不久后,他在地下室发现母亲并没有将这只箱子带走,从此他和姐姐认定自己是被母亲抛弃的人,母亲去了哪儿?什么时候回来?作者埋下的谜团是吸引我读这本书的原因,这时如果有人清晰、直接地剧透,这部小说对我来说就索然无味了,所以我也尽量避免剧透。
这本书分上下两卷,上卷是讲述母亲离开后,少年纳撒尼尔在"可能是罪犯的人"的监护下的生活。上卷的结尾母亲回来了,所以下卷并不仅仅是解"母亲去干什么?何时回来?"这个谜,因为她的回来已经使读者没有了时间上的期待,而是通过他成年后进入情报部门工作拼凑出来一些年少时失落的人和真相。作者布下的线不止这一条,和纳撒尼尔相关的所有人都在一个又一个谜团中渐渐清晰,没有哪个角色是无关紧要的。第一卷就是以少年的固定视角,按照时间顺序讲述了他的生活,第二卷的时间跨度比较大,回忆和现实不断变化,正因为第二卷的时间上的跳跃和二者不断交错,才使得少年时耿耿于怀的人和事宛若旧梦。曾经深刻的,已经忘了名字,曾经迷恋的,已经成了他人的珍珠,曾经要好的,已经有了无法逾越的鸿沟,曾经寻求的,已经成了一抔黃土。我庆幸作者没有表达这是战争的过错,只是每个活在世上的人而已,没有谁能对谁的人生负责,世事变迁,只有自己。
上卷中没有特别明显的描写战争背景,对我来说那部分已经非常遥远、未曾经历的历史更加模糊不清。我不能理解作为两个孩子的母亲,能够轻易放弃自己的孩子奔赴事业,可能就像多年以后,我们的后代理解不了我们现在隔离的生活似的。没有战争背景的渲染,她就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母亲。我尝用现代人的想法去想"如果不想管孩子,何必生孩子?"但想想她生两个孩子的时候战争还没爆发,这诘问似乎并不成立。我对小说中母亲的不喜在一个对话中达到了顶峰,母亲回到纳撒尼尔身边不久,给他讲墨菲下棋的故事,纳撒尼尔说了句:“哇哦!”,母亲说:"请不要说’哇哦’。你在美国只待了区区几个月而已。"明明在儿子的少年时期没有负过当母亲的责任,却在回来的那天就端起当母亲的架子。我觉得这种弱化战争背景的写法突出了"我"对母亲的不满和疑惑,使纳撒尼尔把整个青春淹没在母亲离开这件事上更顺理成章。
另外一件关于母亲的事,也是我读的时候在三观上接受不了的,后来却发现这样的处理竟是整部小说的亮点。就是这个有丈夫的、两个孩子的母亲,和她的工作伙伴、从小崇拜的一个男人睡了。这件事,你可以说是作者讲出来的,也可以说是从纳撒尼尔的嘴里讲出来的。那天还是她父母的葬礼之后,哇哦!纳撒尼尔的父亲在整部小说中几乎没有出现过,但他头上戴的绿帽子是最引人注目的。人们可以在小说中轻易接受一个荡妇跟别的男人睡,却不能轻易接受一个烈女跟别的男人睡。我在读完整本书后觉得他的母亲就该跟那个青梅竹马的男人睡,这样的安排很妙,只有这样她才不是战争之下的工具人,而是拥有完整的自己的人生。
她何尝不能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母亲,何尝不能选择自己的事业,何尝不能规划自己的人生,何尝不能睡自己想睡的人。从未曾经历战争的人的视角看,战争是虚无的,战争下的一个个生命早就化作亡灵。——那个村子叫什么?——它再也没有名字了。更何况是人?我们觉得他们可怜,经历过漫天炮火,轰炸机在头顶不问是非黑白的掠过,留下一声声沉重的悲鸣。觉得他们没有活过可能就死了,觉得纳撒尼尔对真相的探求根本没有意义。母亲投向了年少时爱慕的那个人的怀抱,她活过、不曾后悔,纳撒尼尔在青春里失落的也不值得可怜。无论生活在何种年代,我们都有让生命属于自己的机会,即便是错付,也是生命的一部分。
这本书在三星和四星之间徘徊,庆幸作者没有给我一个不满的结尾。一部中规中矩的小说,以上就是我理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