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是夜晚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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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是夜晚的伤口

早晨朋友在群里问我:你知道瓦尔瑟么?本雅明说卡夫卡喜欢他。我说不知道,没有读过他的作品。后来经另一位朋友指点,才知道所说的是瑞士作家罗伯特·瓦尔泽,他有句名诗:月亮是夜晚的伤口。他的一生坎坷,55岁被送进精神病院,最终病逝于雪地散步中。不知怎么,觉得这样的生命病逝于雪地散步中,绝美而浪漫,无疑是对苦难的一种慰藉。

由着这线索找到瓦尔泽的诗集——以他的诗句命名的《月亮是夜晚的伤口》,也了解了一些关于瓦尔泽的生平事迹。

瓦尔泽于1878年生于瑞士,瑞士联邦有四种官方语言:德语、法语、意大利语和罗曼什语,瓦尔泽自小生活在比尔的德语和法语混杂区,用德语来写作。事情就是这么巧,如果他出生在瑞士说意大利语或者罗曼什语的地方,也许就不会成为卡夫卡喜欢的作家了。据说卡夫卡的好友布罗德和瓦尔泽也有交集,只是卡夫卡和瓦尔泽一生未曾见面。

瓦尔泽在八个孩子中排行第七,初中毕业前因无法支付学费而被迫辍学,1892年至1895年,瓦尔泽在比尔的一家州立银行当学徒,之后前往德国斯图加特,投奔自己的哥哥。在那里,瓦尔泽一边当书记员,一边跟着一家话剧院的女演员学艺,试图成为一名话剧演员,但未获成功。后来他将自己的职业生涯写进作品中,文学批评界一致认为瓦尔泽的早期作品可以视为开了当时以文秘办公室为主题全新的职员文学(Angestellten literatur)的先河。

提到小职员,脑海里印象最深的还是卡夫卡作品中的形象,没想到在德语文学中,瓦尔泽才是最早写小职员的人。在他早期诗歌《在办公室》中就有这样的描写:

在办公室

月亮与我们一样。

他看来像个可怜的店员

在我老板严厉的目光下

憔悴。

名句"月亮是夜晚的伤口,每颗星星都像血滴。"也出自这首诗,这一从下往上的视角让人觉得新奇,一个可怜巴巴的职员形象跃然纸上。

《月亮是夜晚的伤口》把瓦尔泽的诗歌分为三个时期,早期抒情诗(1897-1912)、写于比尔的诗(1919-1920)和写于伯尔尼的诗(1924-1933)。

第一个时期应该算是瓦尔泽在文坛崭露头角的时期,他的六首诗歌受到著名文学批评家和伯尔尼《联盟日报》文艺副刊主编韦德曼的赏识并予以发表,这也引起德语文学批评家弗朗茨·布莱的关注,把他引入一群青年作家的圈子。好景不长,韦德曼没几年就去世了。在德国,从事绘画工作的哥哥卡尔也给他引荐了不少出版商,据说由于瓦尔泽的性格问题,他得罪了不少圈内人,和知名剧作家魏德金德弄得不欢而散(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瓦尔泽),被出版商中断稿费,生活面临窘境。

从早期的诗中,能够感觉出他经受的困难,内心的挣扎和对生活的无力感,对内在的激荡产生出一种悲观的情绪,经常会看到"懦夫、怯懦、麻木"这样的字眼,他说"我坐困愁城/就是一种罪。"“我渴望一个家,/我从来没有家,/不抱任何希望/我能否抵达它。/这样一个家,从未碰到,/我满怀永生的/渴望,像草地一般枯萎/于雾中飘来的死气里。”"怯懦,你还在这里吗?/谎言,你也在吗?/我听到模糊的应答,在:/不幸还在这里,/我依然在房间里,/一如往常。"对于这种小人物的困境,虽然能传达其意,但不够一针见血,不如卡夫卡那么深刻,不如费尔南多·佩索阿那么富有哲理,我反而觉得这种磕磕绊绊的悲苦情绪阻碍了它的诗歌。

1913年,瓦尔泽回到了瑞士比尔,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喜欢散步。1917年,发表了著名的中篇小说《散步》,但在比尔时期的诗歌没有几首,题材转向了田野风光和大自然。“十月使我们想起诗人莱瑙/和散步。现在正是/散步的好时候,你穿过/草地,然后进入/阳光明媚的森林,/它愉悦和安定你的身心,/响亮而清晰的想法/穿过你的灵魂。”"许多人认为自己迷路了/但幸运的是,最终他们也没有。"不知道他自己是不是觉得从前的自己认为自己迷路了,或许真的也曾迷路过,幸运的是,此刻就很美好。

1921年瓦尔泽离开比尔前往伯尔尼定居,1916年和1919年,他分别经历了两位哥哥的离世,一位生前患有精神疾病,曾住过精神病疗养院,一位自杀身亡。瓦尔泽很可能有家族精神病史,两个哥哥的死亡也是他悲剧的序曲,但在伯尔尼时期的诗歌作品中,还是延续了比尔时期的清新、安逸,情感变得越发流畅,前期的悲苦不再那么明确,而是蕴含于希望之中。语言非常生活化,视角也是平凡人的视角,让人觉得有趣,读来有种温暖和确幸,苦难也可以如此轻灵。

这是瓦尔泽诗歌的三个创作时期中,我最喜欢的时期。

“我不打算/在这首诗里用韵,以免让它听起来/俏皮,因为今天我要把诗变成/一种儿童游戏。”"回忆和劳动号子碰撞,袅袅地飘进天堂。女厨师优雅地操控着/长柄勺,黯淡世纪的/记录者喜形于色/因一池准备好的墨水。"虽然不懂诗歌的韵律,但读到这里就会感觉到他似乎真的在进行一种儿童游戏般的探索,也许真的融入了"劳动号子"的元素,才让他的诗歌看起来轻巧、易读,只是白描一个在车站前的读者,都很有意思,没有什么高深的哲理,就让人非常愿意和那些生活中轻盈的场景碰撞。

“自然/是甜面包上的糖霜,服饰,/优雅的手势!水面上/那些船欢乐地摇动在/一片如镜的碧波上,/风景如画,/你想象永恒的生活。”"在夏天,我们吃绿豆,/桃,樱桃和甜瓜。/在各种意义上都漫长且愉快/日子发出声响。/列车经过乡下,/旗帜悦动在屋顶上。"这些场景让人觉得瑞士的乡间生活真是美好啊,风景美如画,也让人相信这些美景能够给诗人带来解脱,亲近自然未尝不是一种出路。

然而不幸还是发生了,1929年,瓦尔泽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幻觉和恐惧症折磨后,住进了精神病疗养院,直到1933年,他完全放弃了写作。这本诗集的最后一首诗中有这样几句"您看见他独骑穿过田野。/人生像小船停在河边/不能再摇摆飘荡。"瓦尔泽的一生也这样停止了飘荡。

1956年的圣诞节,瓦尔泽吃完午饭出门散步,冬日的阿尔卑斯山白雪皑皑,瓦尔泽就这样倒在了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