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一口气读完了露易斯·格丽克的《直到世界反映了灵魂最深层次的需要》，她不愿出版"诗选"，所以这本书完整收录了她的两本诗集《阿弗尔诺》（2006）和《村居生活》（2009），还选译了另外五本诗集《头生子》（1968）、《沼泽地上的房屋》（1975）、《下降的形象》（1980）、《阿基里斯的胜利》（1985）、《阿勒山》（1990）中的佳作。后面五本诗集中选译的作品统统放在"附录"里，叫做：露易斯·格丽克早期诗选。
说实话，读完《阿弗尔诺》和《村居生活》再去读后面的作品，一方面没有前面两本诗集中各自风格的统一，一方面早期的作品有点难懂。看到后面我才蓦然想起序言里译者说的：建议读者温习《伊利亚特》《奥德赛》《埃涅阿斯纪》《神曲》，以及《希腊罗马神话》和《圣经》。当初不以为意，读不懂的时候却是希望了解更多。
前提是，我在前面已经尝到了她诗歌的甜头。
贯穿在《阿弗尔诺》中的是一则关于珀耳塞福涅的神话，她是宙斯和农业之神德墨忒尔的女儿，被冥王哈得斯劫持为妻，后得到母亲的营救，但由于误食了冥王的石榴，每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待在冥界。她在地上的时候，人间便是春夏，在冥界的时候，就成了秋冬。前后有四首诗写到这一神话，在第一首中就给我们展现了一个被掠夺的少女形象：
"她被强奸时是否配合，
或者，她是否被麻醉、逼迫，违逆了她的意志，
就像如今频频发生在现代女孩身上的那样。
众所周知，被爱的人返回
并不能挽回
她的损失：珀尔塞福涅"
"珀尔塞福涅正在地狱里过性生活。
不像我们其他人，她并不知道
冬天什么样，她只知道
冬天是因她而产生。"
我们是一个旁观者，或唏嘘、或同情，然而无论如何都无法切身体察到那种痛苦，就在这时，诗人发问：
“你该怎么做，如果是你在野地里与那个神相遇？”
像是突然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冷冷地质问我。这时我知道珀耳塞福涅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警醒。
这本诗集中有很多向内的自问和探索，有句诗恰好说明这种感觉，"当我叫喊，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让我感到安慰。"面对灵魂、死亡发出的自问，大地辜负了她，然而诗歌没有辜负。
第二本诗集《村居生活》风格有明显变化，不是向自身求索，而是跟外界的相处，一种具有普遍性的生活。她记录了那些很朴素的事物，在生活中可能微不足道，但是被她写得饶有兴味。
这本诗集解决了我最近的一个困惑，我大概有两年多没太跟人交往了，近一年更是几乎整日待在家中，如果不读书，我就是个空旷的人，什么都没有，我所看到的无非是对面窗户里的人，以前院子里还有棵树，现在也被砍掉了。大概下一秒，我就写不出东西来，没什么可写的，没经历过什么事，没有对话，连语言功能都退化了，生活在某些时候的想象中是几近于零的枯竭。
《村居生活》点活了这种枯竭，让我觉得我处在这里，生活也是丰沛的。灯光不再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椅子不再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我周围的一切都不因为它是其所是，而失去其意义，但它们也不是意义，不用去寻求，只是生活中无数无数的点缀，哪怕我不认识对面的人，只是看着，哪怕不跟人说话，不出门，生活也还是生活。
"现在的生活很简单：前一天喝白兰地，改天喝咖啡，加一只烟。
在成对的人看来，谁在生活的边缘，谁在中心，一目了然。"
“如果有风，一棵树就会花香弥漫——不需要有整个果园。”
"我坐在卧室窗前，看着雪纷纷落下。
大地就像镜子：
宁静面对宁静，淡漠面对淡漠。"
"窗外，月亮悬挂在大地上方，
满是信息却毫无意义。"
生活没有什么复杂的情节，就是这些再普遍不过的东西，让人着迷。有些思绪，让我们联想到自己。其实从读第一本诗集的时候，我就明白了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的含义："她用无可辩驳的诗意嗓音，以朴实的美感使个人的存在变得普遍。"使个人的存在变得普遍，确实精准。
附摘录：
十月
别人在艺术中发现的，
我在自然中发现。别人
在人类之爱中发现的，我在自然中发现。
非常简单。但那儿没有声音。
回声
一旦我能想象我的灵魂
我就能想象我的死亡。
当我想象出我的死亡
我的灵魂就死去。这些
我还清晰地记得。
风景
时间流逝，把一切变成冰。
冰的下面，未来涌动。
如果你掉到里面，你就死去。
你的整个一生，都等待着吉庆的时刻。
而那个吉庆的时刻
用行动呈现自己。
阿弗尔诺
孤独是可怕的。
我指的不是孤独地生活——
而是孤独地存在，没人听你说话。
几个年轻女孩问我
靠近阿弗尔诺是否安全——
她们有些冷，她们想往南边走上一阵儿。
一个说，像开玩笑，可不会往南走太远——
我说，和任何地方一样安全，
这让她们感到高兴。
它的意思是没有什么是安全的。
预兆
我们诗人放任自己
沉迷于这些无休止的印象，
在沉默中，虚构着只是事件的预兆，
直到世界反映了灵魂最深层的需要。
咖啡馆里
对大地感觉厌倦，这也很自然。
若你死了这么久，你很可能连天堂也会厌倦。
你在一个地方能做什么，你做了便是，
而一段时间后，那地方耗竭了，
于是你渴望解救。
蚯蚓
一旦进入泥土，便不会恐惧泥土；
一旦你栖居于你的恐惧，
死亡也不过是织一张地道或暗沟的网
烧树叶
又一年就这么结束了，
死亡为生命腾出空间，
尽量地腾空，
但把房子烧了腾出的空间就太多。
责备
整个一生
我都膜拜了错误的神。
当我观察
另一边的那些树，
我内心的箭矢
像它们中的一棵，
摇摆着，颤抖着。
最初的记忆
所谓痛苦，就表示
我没有被人爱过。
这表示我还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