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汪曾祺的散文集《生活,是很好玩的》,又找来他在书中提到的小说《大淖记事》,《大淖记事》是他的一个短篇,借此为名的书是他的短篇小说集,收录了二十多篇作品,不同版本收录不一。
整体来说读他的小说跟读他的散文感觉很像,都是在写他熟悉的乡村生活、市井人物,从他散文中延续出来的对风物的欢喜,依然能够在小说里寻得到,只是在小说里有些是为人物服务,散文里更为随意,表达了个人对某些事物的热爱,但到了小说里是由小说人物出发,他周遭的事和生活、风土人情、习惯等等。汪曾祺在散文里很推崇人要对生活的兴趣广泛一些,正是他这种对生活中各种人物、事物细微的观察,才能使他写入小说时信手拈来。他对生活是熟悉的,熟悉到经年过去他仍旧记得家乡的风的味道。
小说集的第一篇就是最为出名的《大淖记事》,主要是借挑夫之女巧云和小锡匠十一子的爱情故事来写水乡的风土人情,大淖这个地方真实存在于汪曾祺的故乡高邮,对于大淖环境的描写可谓质朴而生动,淖东边、淖西头串起了形形色色的人,这些人让你觉得既陌生又有点熟悉,陌生的是他们各不相同的职业,熟悉的是淳朴善良的人性。但巧云的爱情不是那么一帆风顺的,她的悲剧在于遭遇了保安队刘号长的玷污,神奇的是村民能靠着自己的道德力量干倒保安队的人,把他赶出了大淖。巧云的爱人十一子被打,但结尾留给了人美好的希望——“十一子的伤会好么?会。当然会!”
汪曾祺一向通过文字表达对生活的热爱,即使是悲剧情节也能做到除净感伤主义,这是他小说的风格之一。所以看到这结局我不意外,但是也不够满意。不意外是因为那时候日子苦,精神也苦,如果文字不能成为人的希望和解脱,只会苦上加苦。而我不满意的又是什么呢?也许是我想看更血淋淋的东西,不愿意相信这美好的希冀罢了。想来可能是现世安稳,想从小说中寻找别人的大起大落。
《大淖记事》这篇可以跟后面《辜家豆腐店的女儿》比较而读,前者的巧云被玷污,但因为她纯真少女的属性,最后还有可能继续收获爱情,而后者贫穷的辜家女,被王老板骗去陪睡,包月五块,事成之后又跟王老板的大儿子做这交易,后来她竟主动勾搭王老板的二儿子。一个是摧而不折,一个是堕而又堕,她俩最开始都是家境贫寒的好姑娘,但是前者不认命、后者认了命。也许她是真心喜欢王家二少,但在他拒绝她迎娶别的姑娘那天,"辜家的女儿哭了一气,洗洗脸,起来泡黄豆,眼睛红红的。"此一哭,便是从了命,日子不会再有什么改变。我觉得这是一个故事的两个结局,两种人生。汪曾祺不是不会讲悲剧,只是悲剧也是别人人生的一截。
在《桥边小说三篇》的后记里,汪曾祺自己说道:《詹大胖子》和《茶干》有人物无故事,《幽冥钟》则几乎连人物也没有,只有一点情感。这样的小说打破了小说和散文的界限,简直近似散笔。结构尤其随便,想到什么写什么,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我这样做是有意的(也是经过苦心经营的)。我要对"小说"这个概念进行一次冲决:小说是谈生活;小说要真诚,不要耍花招。小说当然要讲技巧,但是:修辞立其诚。这就是汪曾祺的小说观,他的小说传达的就是这样的感觉。
这本集子里,有一篇小说的风格是个例外,叫做《复仇》。汪曾祺写过两篇《复仇》,一篇发表于1941年,一篇是1944年修改的,书中收录的应是后者,题记为庄子的"复仇者不折镆干"。第一篇对白较多,"汪"味更浓,后者很意识流,像西方现代小说,在汪曾祺的小说中算是比较独特的一篇,汪老自己说是受谷崎润一郎的影响。
这篇其实偏离了他本身的生活和熟悉的描写,用寓言的手法讲了一个复仇之人与心中复仇之意和解的故事,画面感很强,很有武侠味儿。这篇让我挺期待他写武侠小说的,而且这篇小说放到象征主义小说中也毫不逊色。
用这种比较现代的手法,他写得,后面还有一篇文言小说《螺蛳姑娘》,他也写得,寥寥数味就把我写馋了。"有时怠惰,不愿举火,便以剩饭锅巴,用冷水泡泡,摘取野葱一把,辣椒五颗,稍蘸盐水,大口吞食。顷刻之间,便已裹腹。虽然饭食粗粝,但是田野之中,不乏柔软和风,温暖阳光,风吹日晒,体魄健壮,精神充溢,如同牛犊马驹。竹床棉被,倒头便睡。无忧无虑,自得其乐。"我差点觉得这就是我的理想生活了,想来其实是穷苦的,唯一"乐"字耳。
汪曾祺的小说应该是听起来也不错,因为生动、流畅,画面感极强,比阅读文字更合适。唯一的问题在于对某些风土人情不熟悉,他写的北京、昆明、高邮都各有其特色,语言也是特色之一,有些没见过的物什,没听过的方言,在听的时候可能会想不起对应的字,需要看一眼,噢,原来是这个东西,然而,这又是什么东西?他的文章保留了很多那个年代才有的当地特色,现在已经见不着了。
有时候我在想,我们的后辈,生下来知道手机、电脑是什么,但不一定知道"开肉案子"是什么,要是再很少看电视,从哪里知道这些形象的历史呢?汪曾祺的小说、散文,从某种程度上保留了他那个年代的文化,这些东西随着时代的发展是会更替、流逝,但它们依然在文字里鲜活着。我们看来陌生又熟悉,不知后辈们又能体会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