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的光芒》,西川编的一本世界抒情诗选,出版没多久。他说除了海子诗集,就几乎没编过别的诗选了,而这本诗选主要是为了修正大多数人对"世界诗歌"以西方诗歌和苏俄诗歌为中心的偏见,希望对大家潜意识中的"西方中心主义"的世界诗歌趣味做一些修补。除了收录那些广为人知的诗人作品,比如萨福、惠特曼、波德莱尔、里尔克,还收录了越南女诗人胡春香的作品,她可能是在中国第一次被选入世界诗选。而有些诗人对我来说只是听过名字,没读过作品,比如哈菲兹、鲁米。每位诗人选取的作品不多,可以由此出发广为涉猎。
很多人诟病这本诗选的译本不行,要么没有选最好的译本,要么没有选最好的诗。如果以前没读过其他译本、或说对其他译本印象不深刻的诗,我感触倒不是很深,本来译诗就很难,我对这件事比较宽容,但是恰巧碰到读过其他译本的诗,比较而言,有些地方确实比较喜欢以前读过的译本。比如松尾芭蕉那句很出名的俳句,译本有很多,这本诗选里选的是"幽幽古池,青蛙一跃,扑通一声响。"之前读到过印象比较深的译本是"闲寂古池旁,青蛙跳进水中央,扑通一声响。"还有艾略特的《空心人》,“世界就这样结束/世界就这样结束/世界就这样结束/不是砰一下而是哭一声"以前看的译本是"世界就是这样告终/世界就是这样告终/世界就是这样告终/不是嘭的一响,而是嘘的一声”。但在这同一首诗里,前面的一段,我倒是比较喜欢这个译本"这里我们围着刺梨/刺梨,刺梨/这里我们围着刺梨/早晨,五点。"这是对童谣的戏仿,这个版本就很简洁,而且重复的"刺梨"比"带刺的梨树"更戳到我。
庞德的《七湖诗章》我可能是第一次读,感觉有中国画的意境,原来是根据一本日本的折叠画册《潇湘八景》而作,每幅画上有一首汉诗。他在一个中国女学者的帮助下读了这些汉诗,这位女学者是曾国藩的曾孙女曾宝荪。因为文化的不同造成的语言隔阂是很大的,尤其是在诗歌上,正如序言中西川说屈原是中国诗歌的源头之一,但是很少听说哪位外国诗人盛赞过屈原。这让我想到卡夫卡的书信中一个相似的误解,他读到一首袁牧的诗:"寒夜读书忘却眠,锦衾香尽炉无烟。美人含怒夺灯去,问郎知是几更天?"不知道卡夫卡看的译本是什么样子,他在读这首诗时脑子里想的是:哇靠,中国人太有钱啦,上床睡觉前都要用香水喷洒卧具!诗歌在语言和文化上的差异就是这么大,然而《七湖诗章》让我觉得庞德把中国的意境融合到他的诗里融合地很好(当然也有可能是翻译的功劳),那味儿出来了。
这本诗选每位诗人后面都有一幅画像,由青年画家陈雨所绘,我看的电子版,依然觉得为书增色不少,在似与不似间画出了诗人独特的气质。个人印象最深的是佩索阿那个蓝色背景的画像,还有就是把兰波画得有点丑。我觉得读来轻松,浅尝辄止,一个下午,刚刚好。
从左至右:鲁米、哈菲兹、卡比尔、胡春香
《此时万籁俱寂》鲁米
我受苦受难,也无法到达彼岸;
每天我死亡一千次,也诞生一千次,
我离幸福的路程还很漫长。
《如果神邀请你参加舞会》哈菲兹
其实,其实!
哈菲兹知道,
在这个世界,没有人不是
站在他镶满宝石的舞池上。
《俳句选》小林一茶
有人的地方,就有苍蝇,也有佛。
《生之颂》华兹华斯
对我来说,
世间最吝啬的那朵花
也有最深的思想,
往往藏在眼泪不能抵达的地方
《柯尔的野天鹅》叶芝
把一圈圈破碎的巨轮崩散
于喧响的翅翼。
《忧郁》鲁文·达里奥
那是我的缺点。梦想。诗
是我穿在灵魂上的
有一千处在流血的铁衬衫。血淋淋的刺
是我的忧郁滴滴落下
而我就这样走着,盲暗又癫狂,在这个苦涩的世界上;
有时候我觉得路好像很长,
有时候又很短。
《雨蛙溪》罗伯特·弗罗斯特
不过我们爱世间之物是爱他们本身的模样。
《杜伊诺哀歌第一首(节选)》里尔克
美不是什么
而我们刚好仍可以承受的恐怖的开始,
而我们之所以这样惊叹它是因为它淡定地
不屑于毁灭我们。
请记住:英雄继续活着;就连他的没落
也只是他获取存在的一个借口。
《沙与沫(节选)》纪伯伦
我们的言辞,不过是思维盛宴里掉落的残渣。
《小吉丁》艾略特
我们只能活,只能叹
只能在这火或那火里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