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深度:霍珀画谈》
作者: [美] 马克·斯特兰德
推荐指数 : ★★★★★
“我常常感到霍珀画中的那些场景是我自己过去经历过的。”《寂静的深度:霍珀画谈》的作者马克·斯特兰德如是说,他还有另一个身份,美国普利策诗歌奖得主、桂冠诗人,很想看看那双诗人的眼睛投射到画上,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第一次听说霍珀是在阿兰·德波顿《无聊的魅力》中,我找来霍珀的一些画作静静观赏,感受到画中人物淡淡的孤寂和与周围世界的疏离。阿兰·德波顿说"霍珀的作品充满忧伤,却不会让观众忧伤。"当时不明白,觉得画中的孤独让人不敢直视,它也在回照我内心的孤独,却不曾想是因为没有走进去,没有了解他的画,或者说是没有人带我走进去。《孤寂的深度》这本小册子,正是带我们走入霍珀绘画的一条路。
从画中感受过去的经历,其实是一种贴近,不是一种疏离,尽管画作不会对贴近做出任何回应。阿兰·德波顿也好,马克·斯特兰德也好,他们喜爱霍珀绘画本身就已经消解了画中的孤独,不也是一种淡淡的温暖么?
书中选取了霍珀的三十幅作品,诗人没有用一些艺术上高深的词汇,只是带着我们用眼睛一幅幅去看,在画上凝视的时间足够长、看到的细节足够多,用一颗纯粹的心去感受,便能完成这趟短暂的旅程,因为过程太令人舒适,读来总觉得意犹未尽。
《夜游者》 Nighthawks 1942
我先仔细观察插图里的画,比如第一幅《夜游者》,一个带着玻璃窗的室内,也许是个酒吧或者餐馆,哦,时间是在晚上,室内有着黄色的灯光,一个背对我们坐着的男人,一个穿红衣服的金发女郎和一个戴帽子的黑衣男人,服务员弓着腰看着像个小老头。这是画面,情感上呢?安静、隔离感,似乎有些缺氧,玻璃窗像个氧气罩子。
大概看到了这些,然后再来看马克·斯特兰德的解读,发现自己看到的远远不够,诗人的视角总是给我带来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那是我忽略的细节,没有考虑到的情感,没有更近一步观察到的构图背后的含义。在这幅画中,“梯形的两个长边彼此相倾,却又永不相交,将观者遗弃在中途。”"眼望着《夜游者》,我们悬宕于一组两极相反的诫令之间——在一极,听令于梯形,它逼我们前行;另一极,受命于黑暗城市中一处光明所在这样一个意象,它迫我们停留。"我记下了这种观察方式,记下了画中的梯形,这个梯形在后面霍珀的画中仍然出现,是他喜欢的构图。
《清晨七点》 Seven A.M 1948
再如《清晨七点》,我更用心去观察、体会画面上的内容,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所有蛛丝马迹,诗人仍能给我惊喜。我没有注意到挂钟所象征的时间秩序和玻璃窗两侧壁柱所象征的历史秩序。同样的出人意料的细节揭示几乎在每一篇中都有,没有什么玄之又玄的东西,他所说的话都让我觉得有理有据,证据就在那画上呀,福尔摩斯已经放下放大镜,双手背在身后。
《科德角的傍晚》 Gap Cod Evening 1939
除了构图,还有叙事上的解读,这就需要有洞察人心的能力。在《科德角的傍晚》这幅画中,诗人通过男人挑逗狗,没有得到回应,看出这一画面暗示"这个聊藉集中精神而勉强支撑的家庭,它的最终瓦解,不过是个时间问题。"男人、女人和狗的关系,全都维系在这条游移不定的狗身上,宛如一部小说中的场景那样复杂,待我读完诗人的解读,再去看那只狗,它在这个家庭中的地位瞬间高大了起来,也确实给人一种不安。
《纽约房间》 Room in the Newyork 1932
还有在《纽约房间》这幅画中,我能够看出弹钢琴的红衣女子侧扭着身子,有些心不在焉,但是完全没有注意男人和女人之间那扇门,多么重要的线索!"我们的目光没有落在他们任何一人的身上,而是向上,就在二者之间正中,就在那扇门上——门关着,但不是对他或她而关,是对她和他而关。"对画面中叙事的延伸,当需要敏锐的视角和想象力。
《阳光里的人》 People in the Sun 1960
除了构图和叙事,霍珀画中的光也并非眼睛所见的真实的光,是在没有光的世界里想象出一束光。他的光并不迁就造型,而是在造型的基础上建立起光。诗人对霍珀画中的光,表达得如此精准。是的,那不是大气里的光,并不充斥于空气中。"他的画是深思熟虑的,而不是即兴的。他的光是纪念性的,而不是庆典性的。"在光这方面,也与他的构图和叙事有着一致性。
很多时候我们看画激起的某种感觉是朦胧的,不可言说的,诗人用他深入的观察,将这种不可言说说了出来。他的文字教给我的是一种观察的方式,艺术不一定非用高深的理论去分析,结合复杂的时代背景,也可以剔除所有,只用眼睛和心去体悟。
经过这趟观画之旅,霍珀画中没有哪一种孤独是我不敢直视的。贴近它才有喜爱的可能,贴近它才能找到温度,那温度不是孤寂、恐惧、惶惑不安、疏离下的寒冷,是色彩透出的暖意,是画家传递的巧思,是霍珀的独一无二,是雀跃着的淡淡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