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尤利西斯》的间歇就在读科马克·麦卡锡的《血色子午线》,发现这本书读不快,尽管读完《尤利西斯》后这本书前面的情节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片混沌的轮廓,但我还依然保持着对它的热情,因为在一开始,我发现他的文字中有天才的成分,有时候还有点乔伊斯的味道,不是拙劣的模仿,而是横冲直撞形成了自己的风格。距离上一次觉得某个作家惊为天才,还是在读《洛丽塔》的时候,天才的上限是看不见的,但是纳博科夫的下限要比麦卡锡高。我说的天才之感并不是已知的天才,读普鲁斯特或者乔伊斯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他们的盛名,而对于一个年轻女孩来说,《洛丽塔》的坏名声要比好名声响得多。
尽管现在还没读完这本书,剩下四分之一左右,还是想在一个觉得自己一天啥都没干的晚上来跟大家随便唠唠嗑。很多人知道《血色子午线》是从哈罗德·布卢姆那里,他在《如何读,为什么读?》里不吝溢美之词,反正我是完全没有印象了,读这本书的时候,麦卡锡的《血色子午线》还没出中译本,于是又重新囫囵地翻了翻。布鲁姆说"《白鲸》和《我弥留之际》充分实现了的名声,被《血色子午线》增强了。""我斗胆说,没有任何健在的美国长篇小说家,哪怕是品钦,给了我们一本像《血色子午线》这样强大和难忘的书。“想了解《血色子午线》的人可以去找来读读。我读《血色子午线》倒不是从布鲁姆那里,而是不久前看的译者陈以侃的书评,里面有正在读《尤利西斯》时所触动到我的东西。他说"在现代英美文学殿堂级的作品中,把《血色》的凶残暴力减半,大概它还是最凶残暴力的一部;把这本书的道德评价翻倍,很可能依然是它最感受不到什么道德感。”"写恶的作家领着我们在黑暗的境地往深处走,正因为那条凶险的路径是只属于他的,于是留给光明的回头路也就各不相同。"前一句是我读过《血色》后才有的感触,而当时觉得《尤利西斯》如同他后者所说。
可能很多人受不了《血色子午线》中的凶残暴力,纪德有本书叫《背德者》,我看完之后觉得哈?这也叫"背德者"?里面所谓的背叛道德的事跟《血色》里真的没法比,那还总算处于一种社会秩序之中,而这里没有社会、也没有秩序,人就是比动物强点儿,在无情的大自然下笼罩的人也无情。里面有些很朴素但是很真实的道理:"道德法乃人之发明,旨在为弱者而剥夺强者的权利。在每一个拐点,道德法则无不被历史法则推翻。"而这里面发生的事,真的是曾经发生的事,作为历史法则的一部分存在。
起初读这本书,是在代入脚下这片土地曾经的影子,虽说故事发生在1940年代美国得克萨斯州与墨西哥边境,但在最近看到的部分书中一行人也走到了圣迭戈。他们一路屠杀印第安人、墨西哥人,也时刻提防着被"敌人"所屠杀,印第安人有好几支,因为对这块历史不熟悉导致了很多时候分不清究竟是谁跟谁的战争,让我觉得战争就只是战争而已,没有什么所谓的"敌人",人们杀红了眼已经没法区分善恶了。这是怎样一块土地呢?一开始主人公"少年"遇到一个老人,老人说:你的鞍呢?少年努努嘴示意。老人说:别放那么远,免得被啥东西吃了。这块土地饿得很。"饿得很"是对这块土地最初的印象,后面发生的事情更加深了这种印象,“处处可以听见垂死者的呻吟和胡言乱语处处可以听见倒地之马的嘶鸣”。大家都说"少年"是主人公,但我觉得不如说环境才是主人公。
早就听说美国占了墨西哥很大的地盘,加州这些名字里带"圣"(San)的都是从墨西哥那里抢来的,自己学了一点西班牙语发音后,发现周围处处都有西班牙语的影子,昭示着受墨西哥文化的影响,包括我们小区的名字都是!现在才知道得克萨斯州也是从墨西哥抢来的,我一看地图明白了,从加州到德州,这不是那一整条想建边境墙的边境线么。仗是怎么打起来的呢?书里那个上尉说:"墨西哥连上帝都没有。永远也不会有了。众所周知,这个民族没有自治能力,而咱们要对付的就是他们。你说,无法自治的民族应该怎样处置?没错。别人来替他们治理。"在这本书中,能看到这样的借口,还算是有一种秩序,到了后面连这都看不到了,只剩下不值一钱的人命和被割下的头皮。里面的法官说过一句话:战争之所以是终极的游戏,是因为战争最终是要将万物强行统一。现在的战争也莫不如是。不知道生活在曾经墨西哥地盘上的墨西哥人作何感想,反正我时常会想这片祥和的土地上真的死过那么多人、流过那么多血吗?是真的,那就是所谓的历史的拐点。
本来只想做个摘抄,没想到写了不少,比我预想的多。我不觉得我读第一遍就看懂了这本书,凶残归凶残,里面的文字确实让我见识到一个不曾见过的世界,有天地初开一片混沌的感觉。“尿色的太阳在暗淡土地上的层层灰尘中隐隐升起,毫无轮廓可言”,那里面的人互相说着,我们以你的行当为荣,战争就是你的行当。其实结局并不重要,血色才重要,结局,我们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