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觉得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已经算是一本"天书"了,然而跟他的《芬尼根的守灵夜》一比,根本不算什么。
《尤利西斯》还能够理顺其中的情节,到了《芬尼根的守灵夜》,那便是读到每一个句子,仍然不知道他在讲什么,而且满篇都是他自己创造的单词,如果一个人英语足够好,那么也难以读懂原文。
在中译本中,每一页左边是原书的译文,译文中还穿插着词语的多重含义,右边是密密麻麻的注释,翻译它的难度可想而知。
目前这本书由戴从容老师翻译出版了第一卷,占据全书近一半的章节,约三分之一的内容。最开始我觉得这本书要读、一定要读的原因倒不是因为乔伊斯,因为乔伊斯活着就一定会写这本书,当他把《尤利西斯》这本白天的书写完,再写完这本夜晚的书,他的人生就圆满了,他一定要把这些文字,这些深思熟虑的想法从身体和大脑中分泌出来,此后便再没什么可写,人生也再无遗憾可言。
译者的快感和作者的快感不同,作者或许能得到即时的满足,译者不能,翻译两页、二十页、二百页都算未竟的工作,面对如此浩瀚的工程,戴从容老师苦译八年才将《芬尼根的守灵夜》第一卷带到了中国读者面前,而且翻译这样一本天书是件费力不讨好的事,又有多少人愿意买来并认真阅读呢?想到这里,作者的不易和译者的不易,就在我这个读者脑海里盘桓。
最初我只是有阅读这本书的打算,还没有朗读这本书的计划。是朋友把前两三页的内容发给了我:"河水奔流,流过亚当和夏娃之家,从起伏的海岸,到凹进的港湾,又沿着宽阔回环的维柯路,将我们带回到霍斯堡和郊外……"这些文字就带着一股神奇的魔力,把我带入了《芬尼根的守灵夜》这本书。
试读完几段后我才知道这是《芬尼根》最开始的文字,它像河水一样时而平缓、时而奔流,读完发来的几页,我觉得不尽兴,又自己下载了电子书继续读。那时还在国外,不方便买纸质书,电子书上的文字很小,我就这样瞅着小小的文字,极认真地读,因为词语和词语、句子与句子之间,没有什么逻辑可言,如果不盯紧每一个字,就会读错重来,然而这也是常有的事。
朋友鼓励我把朗读的内容发到"喜马拉雅app"上,她是我最为忠实的听众,哪怕是为一个人而读、哪怕是为没有人而读,我也决定读下去,于是开了"小欧读《芬尼根的守灵夜》"这个坑。她说你可能是第一个读《芬尼根的守灵夜》的人,其实不然,喜马拉雅上也有人读过这本书,但那些都不全,只有前面的几页,至此,我可以很自豪地说,我是第一个读完《芬尼根的守灵夜》第一卷的人。
小欧读《芬尼根的守灵夜》一共有66期,前20多期是在美国时根据电子书读的,4月23日回国后,在厦门隔离,朋友给我寄了一本《芬尼根的守灵夜》,黄色的封皮上设计了一只咖啡做的猫头鹰,书页的质感很好,字体也大了许多,再也不用费劲去辨识那些细小的文字了。书装在一个灰色的袋子里,我就在桌子上先铺上这个灰色的袋子,再把书小心摊开,每每读完再仔细装进袋子里。
全书原文部分768页,我的原计划是每天读50页,这样隔离14天结束时就能读完,然而在读的过程中发现,每天完不成50页的计划。出十分钟的内容,需要接连不断的读将近一小时,总是读错字、重来、再剪辑声音连接的地方,如果它的内容是有逻辑的,我的大脑还可以预判接下来要读的字、词,然而它偏是本"天书",多的是新奇的词藻,一下子撞进我的脑海,几乎来不及反应变成口中的声音。
就这样经历过无数无数的错误,才既艰难又快乐地读完这本书。
期间我还给戴从容老师发过一封邮件,询问是否可以在公开的地方读这本书,告诉她我最近在跟几位好友一起读乔伊斯,由于《芬尼根的守灵夜》非常复杂、难懂,就由我朗读这本书,朋友听着我的朗读看书,也许这样是一个能让大家读这本书更为便捷的方法,也是让我自己坚持读这本书的原因之一。戴从容老师回复了我的邮件,那天晚上我的幸福溢满了整个房屋。
是戴老师来自远方的力量和朋友来自近处的鼓励,我才终于将这本书读完。
人人都觉得《芬尼根的守灵夜》晦涩难懂——"夜晚的世界是不能用白天的语言表达的。"乔伊斯曾对别人说:"一切都非常简单。如果有人对哪一段不懂,只要朗诵一下就行。"说这话的乔伊斯应该也非常渴望有人能阅读这本书,尽管他在写这本书的时候已经算"众叛亲离"了,连一向支持他的庞德和他的赞助人韦弗小姐都批评他写这样一本别人看不懂的书。我希望乔伊斯自己这句话是阅读这本书的钥匙和法门,如果是,那么它将在我手中,也将在人人手中。
我曾经以为人在成年之后词汇量难以再提升,看到新的词语或学到新的成语,也只限于认识,很难在语言中运用,《芬尼根的守灵夜》这本书在一定程度上拓展了我的词汇量,它就像一个词语的万花筒,让人沉浸在语言的海洋中。乔伊斯的想象绮丽丰富,排比奇特又磅礴,很多神来之笔,让人惊叹于人类语言所能达到的境地。没有人有这样的想象,除了乔伊斯。这是读这本书才能收获的体验。
偶尔能在这些纷繁的句子里采撷到一些朦胧的情节,感受到他要表达的人类的历史,一个充满着过去、现在、未来,一个包含着宇宙的故事,读这本书,像初生的人类一样懵懂,也像初生的人类一样好奇。我好奇接下来发生的事,好奇接下来的句子和每一个词,我不能多看一页,多看一页就仿佛偷窥了宇宙的秘密,仿佛亚当和夏娃偷吃了禁果。
第一卷结束对我来说正渐入佳境和高潮,其实也不是这样,也许这部作品并没有什么真正的高潮,然而我是在读到600多页的时候,才开了一点点窍,这也许跟多了解了一些乔伊斯的生平有关,在读《芬尼根》的同时,我也在阅读理查德·艾尔曼写的《乔伊斯传》,我可以把书中的部分内容与他经历的一些事相关联,里面的句子在我看来不再独立,而是与他的生活息息相关。
我当然期待着戴从容老师能继续翻译接下来的一卷,乔伊斯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余下的使命,仍需要有人完成。
在喜马拉雅app搜"小欧读《芬尼根的守灵夜》"可以找到专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