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的黑塞写了他的第一篇童话《兄弟俩》,这个小人儿像所有读童话的孩子一样,给了这个故事一个善良的结局,像其他给小孩子看的童话里一样的善良结局。身材瘦小、有残疾的弟弟离家出走后,进入到小矮人的国度,享受荣华富贵;英俊健壮,深得父亲喜爱的哥哥上战场受伤,落得乞讨的下场,后来在讨要面包的过程中遇见弟弟,弟弟认出了他,把他留在自己身边,承诺从此不会再让他受苦。像许多写给孩子看的童话一样,一定要有一个非常容易区分的善恶黑白,以此来达到教化小孩的意义。十岁的黑塞看到这些故事有了创作欲望,但只是孩子的他也只能理解到这一层。
小时候看《多啦A梦》,觉得受尽欺负的大雄是好的,长得尖嘴猴腮的小夫和健壮的胖虎是坏的,看到多啦A梦拿出道具让大雄"报仇",觉得是坏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和大雄一起开怀大笑。前阵子我随便点开一集《多啦A梦》,看到的是一个仗着有道具没事找事的大雄,无缘无故在街上捉弄小夫和胖虎,因为是降维打击,两个孩子在我看来受尽欺凌,而大雄呢,一副捉弄到别人不识好歹的熊孩子样,我发誓成年后的我真的不爱看《多啦A梦》了。同样的还有《樱桃小丸子》,小丸子叽叽喳喳无理取闹让人神烦,听话懂事的反而是小时候我们不太喜欢的配角。唯一能看下去的竟然是《蜡笔小新》,小时候看只是因为搞笑,但真的没看懂,它并不仅仅是给孩子看的,也能给成人看,因为成人后的我再看也并不觉得幼稚。
我不知道童话是不是也能这样来区分,写给孩子看的:巫婆因为作恶多端得到应有的惩罚,王子娶了公主继承了她父亲的王位,我们一下子就能猜到结局,往往觉得有些故事是那样幼稚。写给成人看的童话,往往能透过事物的表象再追问一层涵义,它不是无脑的善恶二分,而是像人生一样有着模糊的边界。这些童话不会让成年后的我们觉得被愚弄,太直白的东西其实是一种欺骗,越深信不疑,越会在成年后得到反噬。因为尝到生活的愚弄,早就从中汲取了成长的力量,再也不相信这种一眼望得到头的东西。
二十六岁的黑塞写了另一篇童话《小矮人》,也是这本书的第一篇,在这个故事里,小矮人是聪明、丑陋的,他跟随自己的主人,一个异常漂亮的姑娘,姑娘爱上一个人,成了她的未婚夫,未婚夫看不惯小矮人和他的狗,弄死了小矮人的狗,小矮人伤心不已,为了复仇,给女主人讲了个故事,诱使女主人骗未婚夫喝"迷情酒"。到了这里一般童话的结局是未婚夫喝了毒酒丧命,女主人悔恨不已,小矮人大仇得报。但这时的黑塞已经不是只会模仿童话故事的小人儿了,他觉得要加点东西进去,于是他让未婚夫不相信小矮人的毒酒,小矮人先喝了一口,成了两具尸体中率先死去的那个,女主人呢,因为没救那条狗自责,以及接下来发生在眼前的事,疯了。小矮人的悲剧不是交给童话决定的,而是交给写童话的人决定的,童话让他活着,死亡却教会他另外的东西。
再往后的童话,黑塞就摆脱了故事中的善恶,甚至他讲述的对象也扩展到山、藤椅之类的物,他把物写得和人一样生动。《神秘的山》里的山和《法尔度的故事》里的山很像,我猜是黑塞心中自然的缩影,"山喜欢听这些声音,但并不好奇,短暂的夏季休憩期间,对陌生或友善的欢呼、钟声、吹口哨、枪响,以及其他来自山下无害的问候,无忧纯真的世界里生命的活动,它一概点头致意。"山的从容和怡然自得,让人想到《道德经》里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后来有人妄图征服这座神秘的山,却被这座山留了下来,在他垂死的刹那,感受到了自然之下的和谐与永恒之美。这个故事不正阐释了《道德经》里所说的"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么?后来才知道黑塞从青年时期就很迷东方文化,尤其是老子、《易经》,他故事中有股气儿,尤其是对生命和自然的追问,可能就出自这里吧。
《诗人》的背景是在中国,有人说是受中国古代寓言集《列子》的影响而作。诗人韩福一心想学诗,为了艺术追寻了一辈子,放弃自己的幸福和一切,一直到现实变得不再真实。里面有一句"小男孩想着游戏,少年想着心上人,老人则想到死亡。"让我想起蒋捷的《虞美人·听雨》: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当初背下这首词的时候可能什么都不懂,如今能感受到"断雁叫西风"了。黑塞的童话也是这样,年少的人看理解的是一层,成年人看理解的又是一层。它本身是一个故事,然而故事不是空洞的黑白善恶,是有对生命意义的追溯。
《奥古斯都斯》是个不太容易被遗忘的童话,奥古斯都斯从出生以来,就被母亲许下一个愿望,希望所有人都喜欢他。这个愿望实现了,不论他做什么过分的事都会被大家原谅,于是他越来越肆无忌惮,从他的人生发展来看,这几乎成了一个诅咒而不是祝福。后来他厌倦了自己的模样,想要轻生,就在这时被允许许下另一个愿望,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有能力去喜欢别人",后来他丧失原先的能力而遭遇打击,也学会了喜欢他人,度过余生。愿望就是一个童话故事的噱头,在人类的欲望面前,奥古斯都斯的母亲不可能理性,就像《法尔度的故事》里那些许愿人一样,他们想得到的东西真的是最想要的东西吗?有了纤纤玉手还想要荣华富贵,有了荣华富贵还想要金玉良缘,被拿来做比较的欲望永远没有尽头。这些愿望根本不是最本质的愿望,还不如《荒原》开头那句来得实在:当孩子们问她:"西比尔,你要什么?"的时候/她回答说,"我想要死亡。"再者,刨除许愿事成这种非自然因素,奥古斯都斯也可能因为母亲的溺爱,自身的长相获取和魔法一样的愿力,这个童话不过是披着童话的外衣在讲述现实。
同样让我觉得刨除童话外衣映照现实的还有几个故事,这就是写给所有人的童话,孩子能看到魔法、山与物的自言自语,成年人能思索内涵,也能看到自己。《藤椅童话》这个简短的故事,除了暗示藤椅属于梵高,也警示了像我这样在创作路上遇到困难的人,他说你看到了,可不要走向另一个结局啊。那一刻我仿佛成了个孩子,点点头。
黑塞的童话里有很多死亡,譬如小矮人的死、攀山者的死、奥古斯都斯的死,这些人的死亡唤醒了我对黑塞的另一本书《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模糊而不可名状的记忆。我已经忘了具体的情节,但是这种生命观似乎是一以贯之的。死亡在这些人物身上沾染了一些道家的东西,他们的死亡好像并不痛苦,就像是回归到自然的一部分。有的死亡很轻,有的死亡很重,黑塞在其间,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