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时学过一篇课文,汪曾祺《端午的鸭蛋》,里面写道他的家乡高邮盛产鸭蛋,那腌出来的咸鸭蛋用筷子一扎,吱——红油就冒出来了。我一直心心念念着那颗质细油多的高邮鸭蛋,但家里吃到的咸鸭蛋味道却不那么好,咸得让人皱眉,非要赶着拨几口米饭才能平息。
久而久之,我觉得汪曾祺莫不是在骗人?他一定是因为自己的故乡产鸭蛋,才用了恁多溢美之辞。还说别的地方的鸭蛋不好吃,天下之大,哪个咸鸭蛋不是鸭蛋做的?哪个鸭蛋不是鸭子生的?非你高邮的就叫好吃,就流油?而我吃的鸭蛋就只剩个"咸"字?
小时候我不服气,但他写的高邮鸭蛋实在馋人。长大后我也偶尔想起意难平的高邮鸭蛋,甚至在提到鸭蛋的时候,下意识里想到高邮的咸鸭蛋最为出名。随着网购流行,有一年看到网上的扶贫馆里卖高邮鸭蛋,广告词里有红油二字,我迫不及待想试试这"正宗"的高邮鸭蛋。
又让我失望了,所谓的高邮鸭蛋也不过如此,非但在下筷的时候没有红油冒出来,且和我吃过的其他咸鸭蛋一样,只有死气沉沉的咸。鸭蛋泡在粥里停箸半晌,我的念想也是时候该了断了。
虽然网上卖的未必为真,然而我也没有办法证明它为假,人傻如我,把这笔帐也归到了汪先生头上,他骗走了我对红油鸭蛋的幻想,也骗走了我本可以读他更多文章的青春。
直到去年,我在华人超市买到一盒打折出售的咸鸭蛋,这才觉得吃到了最接近高邮鸭蛋的咸鸭蛋,虽然它依然没有红油流出,但蛋黄是细腻的、有余香的,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消失得无影无踪,蛋白也不是一味齁咸,需要借助米饭或者白粥才能下咽,而是单吃也吃得下,是一种透彻的咸。如果它有红油,不管产自哪儿,我一定觉得这是完美的"高邮鸭蛋"。
这颗咸鸭蛋抚慰了我的难平之意,却没想到是在异国他乡,相隔数十年。
汪先生未必骗我,这么多年的偏见令我有一丝愧意。不止是对高邮鸭蛋的愧意,还有对先生文章的愧意。
不久前我看到汪曾祺先生的一本散文集《生活,是很好玩的》,书名显然是编辑取的,内容集结了汪曾祺的很多散文,分成三个主题:“有味”、“草木"与"春秋”。
同为吃货,读来立刻被吸引了。他写各色食物是那样充满热情,小到葵、薤、野菜,大到河豚、全羊、汽锅鸡,那叫一个如数家珍、活灵活现。其实有些东西真的未必好吃,野菜能好吃到哪儿去,那个年代还是物质匮乏,但他总有办法让你相信咸菜茨菇汤也好喝,苋菜也好吃,豆汁也不错,你不会觉得他说的是假的,因为他自己也相信,怀着对食物的热情,度过艰难的岁月。
这份深信,就是对生活的热爱。
他说"一个人的口味要宽一些、杂一点,南甜北咸东辣西酸,都去尝尝。对食物如此,对文化也应该这样。"又说"我劝大家口味不要太窄,什么都要尝尝,不管是古代的还是异地的食物,都吃一点。一个一年到头吃大白菜的人是没有口福的。“还有"口味单调一点、耳音差一点,也还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对生活的兴趣要广一点。”
他所写的食物和草木都是生活化的,种类甚多,包罗万象,而且都是平实的语言,从不咬文嚼字。这些东西之下,却是告诉我们对于文化、对于生活的兴趣要广泛。他是个写作的人,自当如此,但作为普通人,若是对生活中的花鸟鱼虫也多留意,多培养些兴趣爱好,生活也会快乐许多。
汪先生不仅擅吃、好吃,也爱琢磨怎么吃,他自己还创了菜谱记下来,说"这道菜是本人首创,为任何菜谱所不载。很多菜都是馋人瞎琢磨出来的。"也真是太实在了,我把菜谱划下来准备有机会试上一试,这是出于吃货间的惺惺相惜。
汪先生走过大江南北,肯定不只是个小吃货,在我眼里是老饕,我没有那么有文化、对很多食材有研究,但我觉得他鼓励了我,甚至不只是在吃上、认知上,还有在写作上。
有人说汪曾祺在他自己的《小说笔谈》里总结过:语言的目的是使人一看就明白,一听就记住。语言的唯一标准,是准确。结构上:随便。叙述和抒情:在叙事中抒情,用抒情的笔触叙事。怎样表现倾向性?字里行间。这本书我没看过,以后有机会看看。从他的散文中也能感受到这种平实、自在。
有时候我想,如果单独拿出一段,不说是汪曾祺的文字,有人看了可能会觉得"这是啥呀,大白话,我也会写。"但是后面偶见他的诗,我觉得他是有内力的,不过表现到散文里有时候为人不识罢了,虽然我不懂诗,但觉得一般人没有这样的意境:
莲花池外少行人,
野店苔痕一寸深。
浊酒一杯天过午,
木香花湿雨沉沉。
他开心了会夸耀"老舍家的芥末墩是我吃过最好的芥末墩!"恣意了会说"我应该当个工艺美术师的,写什么屁小说!“无论在哪里,每看到秋海棠,总要想起他的母亲,而父亲曾经用桂花炒的栗子,也难掩回味,直抒胸臆,说"甚美”。人们在夏日里观荷,皆是绿油油的样子,这个人会看到"荷叶枯了。下大雪,荷叶缸中落满了雪。"那一刻我周遭也全是雪。
汪曾祺写美食,比袁牧的《随园食单》更要有趣、有味。现在回想起来,当初只是读过他的一篇《端午的鸭蛋》,也真是因孤陋寡闻才魂牵梦萦,如果我的兴趣能广一点,看得多一点,也不会揪着一个高邮鸭蛋,寻了十多年。
错不在汪先生"骗"我,错在我不识乾坤之大、美食之多,汲汲于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