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阿拉伯古诗是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无论翻译得再好都觉得不够好,一是因为文化差异,二是年代久远,我们的审美情趣早在那些古诗之上,受过中华文化的熏陶,读过李白、杜甫,再看翻译过来的阿拉伯古诗,自然逊色不少,他们所书写的爱情也好、哲理也好、怨世也好,我们已经从中国古诗里体会过千百次了,但读它们依然有意义的一点,还是文化差异,像淘金一样从里面寻找那些差别,寻找中国古诗中罕见的苦瓜、羚羊、椰枣。
《阿拉伯古诗100首》是仲跻昆先生翻译的,他是我国阿拉伯语文学界的泰斗,于今年4月份在北京去世。有幸在活动中见过仲先生一面,读这本书一方面是为了缅怀他,一方面也是弥补从前的无知。2017年那次活动的主要嘉宾是阿多尼斯,仲跻昆先生中途露过一面,他与阿多尼斯相拥的场景记忆犹新。我花了六七个小时把那场讲座的内容由录音转换成文字,记录在这篇文章里(《大师面对面——阿多尼斯|在意义天际的对话》),当时发现很多人名对我来说都很陌生,甚至查无可查,我不知道阿拔斯王朝,也不知道谁是麦阿里、穆特奈比、哈拉智。阿多尼斯对这些阿拉伯语诗人如数家珍,对我而言,阿拉伯文化却依然是他者。
如今,这个"他者"通过百首阿拉伯古诗,离我近了一步。
全书从历史的角度把阿拉伯古诗分为八个时期,贾希利叶时期、伊斯兰初兴时期、伍麦叶朝、阿拔斯朝初期、中期、后期、安达卢西亚时期和近古时期。
贾希利叶时期的诗人,几乎都说是《悬诗》诗人,代表作为《悬诗》,然而书中并未详细解释"悬诗",我理解的大概跟我们的词牌名差不多,查了一下才知道在贾希利叶时期,每年"禁月"在麦加城东一百公里处的欧卡兹集市上都会举行赛诗会,各个部族的代言诗人竞相前往参赛,每年荣登榜首的诗作以金水书写于亚麻布上,悬挂在麦加克尔白神庙墙上,作为奖励,这些诗作被称为"悬诗"。
书中的第一首《此地曾追欢》就是"悬诗"的代表诗人乌姆鲁勒.盖斯所作,他也被认为是阿拉伯古代诗坛魁首,据说这首诗在阿拉伯世界妇孺皆知,其中有两句我记了下来:"此地曾追欢,不堪回首忆当年,/如今遍地羚羊粪,粒粒好似胡椒丸。"这比喻在中国诗歌中很少见,跟阿拉伯人在荒漠中的生活环境有关,"忆情人,吊旧居,沙丘中,废墟前。"这是首情诗,对游牧多迁的阿拉伯人来说,重游故地、怀恋情人是他们诗歌中不可缺少的主题。
除了"悬诗"诗人,还有寇侠诗人、骑士诗人、丐帮诗人,看这些诗人的组成,一方面觉得很有阿拉伯的地域特色,他们的诗通俗、质朴,反应了他们的生活和精神——或劫富济贫、嫉恶如仇,或奋战沙场、慷慨激昂,但一方面又觉得他们的生活太不稳定,导致了无法接受更好地教育,在诗歌创作上还是有局限,有些诗作艺术性并不高。也可能早期本就是蒙昧时期,留下这些炽热、直白、探索哲理的篇章已是不易。
阿拉伯古诗的题材分类也和我们的古诗有些不同,它们叫做贞情诗、艳情诗、矜夸诗、讽刺诗、描状诗、劝世诗、哲理诗等等。贞情诗盛行于伍麦叶朝时期,与艳情诗相对,由于伊斯兰教禁止部族之间的战争、仇杀和劫掠,故使游牧民寄情于对宗教的虔诚和对爱情的忠贞,贞情诗由此产生。矜夸诗和颂赞诗相近,这类诗一般从突出叙述部落光荣历史开始,引出诗人由此而生的自豪与骄傲。有些类型是与我们的诗歌共有的,有些则带有浓厚的阿拉伯特色。
阿多尼斯提到的穆太奈比是阿拔斯朝后期的诗人,书中选了他的两首诗,两首的主题都是关于追求荣誉,感觉诗歌所表达的内容到了他这儿有所升华,而且也更具诗意。其中一首《你若不惜生命去追求荣耀》:你若不惜生命去追求荣耀,/那就应当把星星当作目标。/因为碌碌无为或建功立业,/到头来死都是一样的味道。
穆太奈比之后有位受他影响很大的诗人,谢里夫·赖迪,他的《雄心壮志》可以和这首诗相较而读:雄心壮志像天空一样高远,/好似雄风把山南海北吹遍。/向往建功立业会使得良驼/不再去把清水和绿草留恋。/苦难也许会为我带来幸福,/使远在天边变为近在眼前。
虽然两首诗都是抒怀咏志,甚至都是在写对荣耀的追求,但谢里夫·赖迪更像一个没经受过苦难的小伙子,穆太奈比则像一个悲观的智者,他的反叛精神和悲观主义似乎让他的诗走得更远。
通过这100首阿拉伯古诗,也算粗略地了解了一小部分阿拉伯文学,对于这个相对陌生的"他者",书中的介绍显然是不够的,还需要在书之外探索更多。尽管文化不同,翻译也是戴着枷锁跳舞,但还是找到一些自己喜欢的诗句,仲先生在前言里说:"通过本书所选的100首短诗的译文及对诗人的简介,不懂阿拉伯语的读者至少亦可以对阿拉伯古代诗坛有个初步的印象,初步的了解,起到管中窥豹、尝鼎一脔的作用,进而引起他们想要更深入了解的兴趣,这就足矣。"我觉得也足矣,更多的是感受不一样的文化,起码对这一东方文学不再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