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坐在马桶上灵光一闪,觉得美国作家米尔豪瑟的短篇小说《飞刀表演者》和卡夫卡的《饥饿艺术家》有些相像。
于是我又重新找来了《饥饿艺术家》,距离第一次读它可能已经过去十年,而《飞刀表演者》这个故事又非常"美国",无怪乎我没有第一时间把它们联想在一起,反而是最近重读卡夫卡,才有此联想。
以前读《饥饿艺术家》难以置信,这位饥饿艺术家是真实存在的,它荒诞的程度不亚于格里高尔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一只巨大的甲虫,毕竟有谁会为了表演饥饿将自己活活饿死呢,更重要的是还有一群人来围观、赞赏。
我不愿意相信这种荒诞、残忍,于是内心将信将疑,人总有不愿去面对的东西,但我其实忽略了荒诞并不意味着不真实。
饥饿艺术家是真实存在的,他们在18、19和20世纪初期常见于欧洲和美国,19世纪80年代达到鼎盛,卡夫卡的这篇小说创作于1922年。人们付费来看饥饿艺术家挨饿,他们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广泛宣传长达40天的斋戒,其中有些人声称是上帝喂养了他们,这也是有人对这篇小说作宗教解读的原因。
在一个叫杂耍世界(sideshow world)的网站上,我还找到欧美各地一些饥饿艺术家的介绍,但是很简陋,有些人名是从当年表演的宣传小册子上留下来的,毕竟这些人说好听点是"艺术家",其实就是跟着马戏团"卖艺的",能用别的方式混口饭,谁干这个?
"飞刀表演者"也是这类人,我一开始对小说中这一职业也是将信将疑,荒诞的距离感显得不那么真实,它的危险程度更高,以普通人的视角看,"饥饿艺术家"是伤害自己,"飞刀表演者"在人周围投掷飞刀,稍有不慎会伤到助手,所以更危险、更刺激。
“杂耍世界"也有一栏介绍给了"飞刀表演者”,我发现"杂耍"一词的英文很有意思,“sideshow”,指正戏中穿插的表演,它具有边缘化的意味,而表演这些sideshow的人,也是一些"边缘人"。但在他们的世界中——只要有观众就构成了他们的世界,他们成了备受瞩目的艺术家。
《饥饿艺术家》的开头告诉我们,"近几十年来,人们对饥饿表演的兴趣大为淡薄了。"小说中的饥饿艺术家处在这一表演艺术的衰落期,但在当年作为大型表演的时候,饥饿艺术家风靡全城,每人每天至少要观看一次,有些买了长期票的人成天守在笼子前,而饥饿艺术家呢,也难免有艺术家的姿态,他甚至连椅子都不屑去坐,只是席地坐在干草上。当饥饿表演快结束的时候,会上来两位年轻的女士,为自己有幸被选中侍候饥饿艺术家而喜气洋洋。可以看到只要有人欣赏他的表演,饥饿艺术家就能风光无两。
《飞刀表演者》亦是如此,亨什在飞刀表演艺术上是公认的大师,它的危险性显而易见,作者解释道"事实上是一门乏味的艺术,过时的艺术,它是我们这个时代一种奇怪的旧式娱乐。“可以看出飞刀表演者也处在这一表演艺术的衰落期,表演者亨什不甘心就此衰落,于是通过自己的高超技艺进行着更危险、激进的表演。他的助手开始邀请台下未受过训练的普通观众上场,并把他的危险表演称之为在观众的肉体上留下"大师的标记”。
两种"艺术"为什么会衰落,跟人们的猎奇心理分不开。之前看到网上一些烹饪大型动物的视频,我一开始觉得自己不会去看,但是猎奇心理驱使我点开了,先是烤全羊、全牛,后是烤鹿、烤骆驼、烤鸵鸟,还有烤鳄鱼,看完这些,我觉得再也整不出什么花样来,竟有种作鸟兽散的感觉。做视频的人当然是想尽办法来吸引观众去看,但到达顶峰后必然意味着衰落——“没有进步,一位飞刀表演者就永远别指望能留在公众视野。”
饥饿艺术家衰落后,从没东山再起过,人们遗忘了他,直至他在追求饥饿艺术的过程中饿死,管事的把他同烂草一起埋了。饥饿艺术家原本称不上什么艺术家,他的艺术性是卡夫卡赋予的,如同饥饿一样,他身上有种卡夫卡式的内向求索,达到一种精神上的至高境界。
飞刀表演者,飞刀向外射出,不是自伤,而是伤人,亨什可以再一次挑战自己、挑战观众,重新创造一种激动人心的辉煌,这个故事就很美国化,有种"Make America great again(让美国再次伟大)“的感觉。但他们都描写了马戏团中的这类"边缘人”,这在小说中应该是少见的(能想到的还有《铁皮鼓》里的侏儒)。
《飞刀表演者》应是一篇向卡夫卡致敬的作品,虽然我没确切查到有人说这两篇小说有什么相仿,但在一篇关于米尔豪瑟的评论中,有人说:米尔豪斯的表兄弟是我们这个世纪伟大的神话制造者——贝克特和卡夫卡(Millhauser’s cousins are the great myth-makers of our century——Beckett and Kafka.)。
如果单独看《飞刀表演者》会觉得它是个有意思的故事,但《饥饿艺术家》的内涵太丰富了,与之相比,《飞刀》则显得有点浅薄。
我也很喜欢米尔豪瑟,但卡夫卡,毕竟是卡夫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