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气读完了胡安焉的《我在北京送快递》,一方面了解到社会某个特定阶层的生活状态,一方面回想起我在北京并不轻松的那些年。
他让我知道有经历才有故事,生活本身就是由许许多多的故事组成,越接触复杂的人,这样的故事越多。
从酒店实习到加油站收银员、从杂志美编到服装店创业、从便利店打工到卖自行车、再到北京送快递,作者前前后后换了十九份类似的工作。最终他回归到文学,以纪实的方式将这些经历讲述出来,虽然有着个人独特的印记,却也能引起很多人的共鸣。
北京是个很大的城市,人口成分也复杂。好像很多人身上都有故事,在那些有故事的人身上,能看到他们闪闪发光的梦想,也能看到现实带来的疲惫。
我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去看待那时候的自己,不如就直接回到那个时候吧。那时,我刚大学毕业,带着家里人给的两千块钱来到北京,上大学的生活费是六百,两千对我来说是一笔"巨款",没想到刚来北京,现实就给了我一记教训。
有人是因为梦想来到北京,我高中就有同学想要考到北京,那些学校对我来说太遥远了,我从来不奢望这些东西,光是在夹缝中活着就耗费掉了我全部的力气。我去北京,是因为想逃离家庭,那是一个家里人还能接受、说出去算是在追求"梦想"的地方,尽管我妈当时想让我知难而退,认为我一个月就回来了。
我在北京住过地下室,那是在我还没正式打算去北京前,在考研网站上认识了一个姐姐,她考过几年北大,住在北师的地下室,日租大概是40元一天,我印象深刻的是在这个地下室里,一个又一个门前歪七扭八的拖鞋,自来水管的声音很大,也许是因为阴暗的环境放大了这种感觉。
宿舍里的床很多也很挤,我睡在上铺,身体并不能完全坐直,只能找一个避免触碰到房顶的姿势躺下。姐姐给的被子柔软又干净,那一刻觉得很幸福,因为我只在这里度过几天,不是年复一年。
里面住的大都是考研的学生,当然他们也没觉得自己会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住一年又一年。
从地下室走上来的门前有一株白玉兰,姐姐说你闻,很香,她是真的很喜欢每天路过那里的时候停下来看看满树白花,嗅一嗅花的香味。可能住在地下室的人,既接受着生活的苦难,也心怀诗与远方。
等我真正拿着所有家当来到北京,先是住在网上认识的一个朋友家,她家在北五环外,是我对象的大学师姐,曾因为身体不好需要一种药材,我给她寄过中药,所以她很热情地让我住进她家里,等我慢慢找工作。
不过我还是怕打扰她和家人,想尽快找到工作和住处搬出去。
我提前在招聘网站上看了工作,对此有着盲目的信心。那个工作单位的地理位置优越,在我对象学校对面,走路不超过十分钟。是一家中医院,招聘网络编辑,那时我既喜欢中医,又喜欢写作,学的还是编辑出版学,觉得没有什么比这份工作更适合了。
面试的时候我拿着一份简历、设计的图书、还有一摞写过的文章去了,负责招聘的人感觉不需要这么复杂的东西,是个活人就行。工资2500,管住。
我不想赖在朋友家,考虑不用找房可以立马搬出去,即便工资低也不是不能接受。我说能不能看看宿舍?明天来办入职。他说行。
从宿舍走出来,我蹲在马路边嚎啕大哭,并不是我觉得宿舍的环境苦,是我觉得与那里面的人格格不入,尽管我去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
从来没见过这么脏乱的女生宿舍,走进门找不到一处落脚的地方,我觉得在那样的环境里,一页书都看不下去,此时我还想着到了年底再参加一次考研,我不想加入她们,不想因为心中尚怀一丝理想成为别人的笑柄。
环境的苦对我来说不是最苦的,精神上的苦才是,我觉得我吃不了一点精神上的苦。
想起高中毕业,我在一个茶叶店打工,干活不是最苦的,苦的是和我一起招进来的人把我当成假想敌,怕老板留下我辞退她,于是各种造谣谄媚的嘴脸。她以为我不知,其实我心里很清楚,正因为清楚却不知道怎么办才痛苦,我处理不好人际关系,干了几天就辞职了。
本以为可以尽快搬出朋友家,这事第二天黄了,我不想做那个"适合我"的工作,朋友很好地又收留了我几天,这几天里,我准备先找房。
来北京的第一记教训是发现北京的房价如此贵,拿着两千元"巨款"竟然租不到一间卧室,天地之大,没有一隅是我的容身之所。这是我在老家从没想过的,也是我从小到大都没考虑过的问题。
我手上有的钱只能租到工地上的板房,或者住在地下室。那时我傻到觉得工地板房很适合,价格便宜还有空调,姐姐也不想继续住地下室,我看好房后给她打电话让她来看,我俩经过监控区,见到了"包工头",他拿着一串钥匙给我们开门,空房有很多,可以自己挑,价格1200。
我觉得这里干净、凉快。姐姐的表情不太对劲,走出那个地方,她说:这是板房啊,不安全。我还傻傻地问:什么是板房?
我们通过一个如今已经倒闭的租房App找到了一个二房东,这个App的优点是不用交佣金。我和姐姐花2700租到了一间次卧,一人付1350,就这么在北京找到了落脚的地方。后来这间房子半夜进过小偷,冬天破过水管,书全部都淹了。
我经常去他学校蹭饭,相比于外面,学校的饭菜要便宜,我俩每次只点一份能填饱两人肚子的饭菜,这样连续吃了几周。
经历过中医院的招聘,我觉得找工作还是要慎重,其间我瞒着家里,为了自己当时的梦想干了件大事儿,花光了交完房租后的所有积蓄,这件事不得不做,我想着到北京的原因就是离家远可以促成这件事。
我不能再跟家里要钱,一来家里确实帮不上忙,二来要钱就意味着我在北京混不下去了,他们就有借口让我回去。我发了条朋友圈,愿者上钩般地找人借钱——如果有人愿意的话,这样大家都不为难。或许因为我人品、信誉不错,朋友二话没说转给我两千,后来我知道还有几个关心我的朋友想借给我,又怕是我被盗号遇到诈骗,总之还是很感动。
负债逼得我不得不去找工作,我必须尽快还钱。
我面试了一家出版社,一家中医相关的互联网公司,还有几个不合适的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某个面试官也喜欢文学,我们聊了几个作家和哲学家,相谈甚欢,最后她说我不太适合这个工作。
出版社的面试流程比较长,互联网公司在面试后不久给我打电话,我就去了。老板是个很理想化的人,有段时间我的工作之一就是研究古籍,然后做成ppt在微信群里讲给他听,这些会被收集成课。有时他也心血来潮,还让我准备《道德经》的课件讲给同事。
被允许居家办公的那段时间我很喜欢这份工作,很多时候为了研究清楚某个内容自愿加班到深夜,也不觉得是在加班。当我真正每天去公司通勤,又是另外一种感受了。
公司有个女同事第一天就用很低端的伎俩算计我,我大概是那种一根针还没碰到皮肤就能感受到疼的人,对于别人的恶意有着精准的直觉,况且一个人是不是长着一张自作聪明的"小人"脸很容易识别。
就在她让我出丑未遂后,我一直对她避而远之,后来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暴露本性,当众对我说脏话进行羞辱。那是我提出辞职的导火索,老板试图挽留我,追问我原因,我说了原因,只是没有指控她,不然走的就是她了。
当时和我一起辞职的还有几个员工,老板认可我的工作同时也缺人,让我继续干了一段时间兼职。我从公司高层那里了解,老板后来知道是那个女生把公司搅得乌烟瘴气,于是把她辞退了。我还是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我应该忘却的,可我那时没有能力忘却,一切障碍都能将我击碎。
不可能有什么工作,既有欣赏你的老板还有为人和善的同事,同时你还喜欢、愿意做。我接受不了精神上的痛苦,只能接受不工作带来的贫穷。
次月把借朋友的钱还上,我松了口气。在他看来那段时间是我赚钱养家,度过了最困难的时期,我说没那么夸张吧,如果不是我,你学校的补助也够自己生活。原来从那时起,他就把我当成了他的"合伙人"。
距离考研还有十六天,我开始在家里复习。考研那天是我们第一次在北京打出租车,和姐姐一起,忘了是不是平分了车费。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日子都是多花一块钱,都有可能会影响月末的结局,外出吃饭都是奢侈,打车就更不用说了。那天早上起来天还黑着,夜里下了大雪,小区里停着的车上积了一层雪,我觉得又冷又兴奋。
上学是为了逃避工作和社会的压力,我没想清楚自己究竟要干什么,只是喜欢某种单纯的氛围,比如读书,但读书也不知道将来能干什么。那时年轻,年轻就是有大把的时间用来迷茫。
现实告诉我,读研出来也没有那么容易找工作。中间我还耽误了两年,失去了应届生的身份。
我后来去面试过艺术培训班老师,让我对着几个大人试课,看面试者不太满意,我向她请教原因,她说如果小孩说不会画,你就应该下去直接给她画。我的方式是引导孩子的想象力和动手力,而不是直接干预,原来我上学时学的那些教学理论在现实面前不值一哂。临了她还嘱咐我,下次画个妆吧,我们这里家长是有要求的。老师的工资是50元一节课,我管你家长有没有要求?
我有一段很好的经历,是做家庭教师,因为过于美好,我从来没写过,以后有机会可以写一写。遇到好人我总能比较从容地面对,让对方也能感受到我的好意,现实世界却不总是遇到好人。
后来有段时间我想去干日结工,或者送外卖,在路上经常看到有人招工。他说你想去的话,先搬一上午家里的重物试试。好吧,确实干不了,不过对自己吃苦耐劳的能力仍存有什么幻想。
直到读了《我在北京送快递》才知道快递员也不是一个闷头自己干的工作,有可能你会被分配到不好送的小区,有可能你会为了一个车子抢来抢去,有可能会被带你进行的前辈压榨,总之也不是个单打独斗的工作,更有可能的是碰到难缠的客户,而这一切,我应付不了,即便能应付,也会感到超乎常人的痛苦。
书里说在试工的时候,不能有人帮忙,如果有人帮忙会误导那个人,让她以为自己可以胜任,必须吃足了苦头,还是觉得自己能干才行。每一行都有自己的规矩,没有入行的人很难知道其中有哪些坑,光想当然是不行的。
曾经我在他公司门口等他下班,附近一个很大的电子厂也在换班,人群像一条长龙,那些年轻的面孔低头看着手机,从东向西走来,我想了解他们的故事,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很疏离,我也从来没有鼓起勇气去搭话。
用作者在书中形容类似这些人的话——他们其实并不高傲,只是大多孤僻而已。我想其实我的内心也很孤僻,只是这些年都在医治这种孤僻。
我很敬佩作者吃苦耐劳,对于工作他几乎从不挑剔,有些时候为了生存想挑剔也没用。
另外他对原生家庭的态度相当果决,早早看透了家里不能给他提供任何帮助,一切都只能靠自己的双手和劳动。我却花费太多时间用于走出这种阴霾,理性的认知是一回事,感情的割舍又是另一回事。
我觉得我跟作者的性格有些像,比如那种轻微的社交障碍,比如都讨厌无序和低效,再比如有时候难以拒绝别人,宁可让渡自己的利益。他也看了这本书,说作者有些虚无主义倾向是我没有的。
书中有这么一段,是作者在干服装店生意的时候去进货,长期拿一件T恤,所以从不主动谈价钱,后来店主提醒了他这件T恤降价了,他怕别人觉得他像个傻瓜,于是再也没跟店主交易过。
他对我说首先你不会不问价,其次如果别人提醒你,你肯定会非常感激她,并且以后长期在这里拿货。我说是。但还是不明白什么是虚无主义。他说很难说清楚,一种感觉,还有作者对摇滚乐的理解也有这种感觉,我似乎有点明白。
我不太喜欢有人管这本书的作者叫"野生作家",作家就是作家。也有人说他写的就是流水账,如果不是题材特殊,根本不会受到关注。
从书里我发现作者对写作这件事是下了功夫的,读过很多书,也在写作之初模仿过很多人,比如塞林格、雷蒙德·卡佛、卡夫卡,甚至还有乔伊斯。这些他喜欢的作家的小说他都曾反复研读,有些可能都读过十遍以上。我还没有做到这点。
作者抓住了写作,那是他喜欢和擅长的事,不过在这之前他有过很多社会经历,他可以把这些经历写出来。
回想这么多年来,我能抓住的也只有写作,我没有什么工作经验,但这也是我喜欢和擅长的事。
《月亮和六便士》里,以高更为原型的画家斯特里克兰放弃了原本体面的工作、抛弃了妻子和原来的生活,奔赴塔希提岛追寻艺术,在他活着的时候,没有人觉得他的画作有价值。
他有得选么?没有。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