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尤利西斯01如何入坑尤利西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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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尤利西斯01如何入坑尤利西斯

我是一个没有读过乔伊斯其他作品的普通读者,斗胆在读完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后挖一个读《尤利西斯》的坑。

《尤利西斯》的开头我反复读了几遍,一出场的勃克·穆利根煞有介事地手托一钵冒泡的肥皂水,模仿天主教神父举行弥撒时的动作,随后又出现他口中叫嚷的人物“金赤”,我还以为是他在跟自己意识中的人对话,由此而展开角色扮演游戏。后来重读才理顺了两个人物的特征和对话,没错,如果不认真辨识,会难以分清此时的两人和后来的三人究竟是谁说了哪些话,因为对话没有用引号加以区分。为了让自己更好地进入开头的情景,我先把人物特征单独摘了出来,如果度过前几页的门槛,第一章的剩余部分从普通读者角度来说是不会云里雾里让人读不懂的。

** 勃克·穆利根 ** :名为玛拉基·穆利根,原型是爱尔兰作家、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的参加者奥利弗·圣约翰·戈加蒂,玛拉基的绰号叫Buck,意译为公鹿,音译为勃克,是一名医科学生。一开始建立的人物形象——“神气十足、体态壮实的勃克·穆利根从楼梯口出现。他手里托着一钵冒泡的肥皂水,上面交叉放了一面镜子和一把剃胡刀。他没系腰带,淡黄色浴衣被习习晨风吹得稍微向后蓬。”从他朋友斯蒂芬·迪达勒斯(第二个人物,一会儿说)的视角:“一边摇头一边发出咯咯声向他祝福的那张马脸,以及那顶上并未剃光、色泽和纹理都像是浅色橡木的淡黄头发。”还有“他那口洁白整齐的牙齿有些地方射着金光。” 总结而言,体态壮实,穿淡黄色浴衣,有着马脸、洁白牙齿、色泽和纹理都像是浅色橡木的淡黄头发的是勃克·穆利根。

** 斯蒂芬·迪达勒斯 ** :乔伊斯的自传体小说《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的主人公,原型就是乔伊斯自己,但我没有看过那本小说,回到《尤利西斯》中的描述——和亢奋的穆利根不同,斯蒂芬·迪达勒斯总是一副郁郁寡欢状。穆利根赋斯蒂芬外号“ 金赤 ”,以喻利刃的切割声,亦称他为“ 大诗人 ”。他靠在学校(教书)赚取四镑薪水,推测他还有其他渠道赚钱,比如写作,因为一向对数字不敏感的我发现他的房租要交十二镑,接下来就要说到他租的住所。

他租住的地方是座落在都柏林郊外的港口区沙湾的 圆形炮塔 ,也叫马铁洛塔,勃克·穆利根和斯蒂芬·迪达勒斯开始的对话就发生在这里,我当时对这个炮塔产生过怀疑,没想到它真的是个真实存在而且能住人的建筑。这个炮塔是英国首相比利·皮特叫人盖的,那个时候爱尔兰还是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的一部分,当时法国人想要帮助爱尔兰人推翻英国的统治,而皮特想要让大不列颠合并爱尔兰为一个国家,于是建了这些炮塔来抵抗法国人。

当我们了解一点历史背景后再重读第三个人物的出场会很有意思,斯蒂芬·迪达勒斯问勃克·穆利根:“海恩斯还要在这座塔里住上多久?”穆利根说:“老天啊,那小子多么讨人嫌!这种笨头笨脑的撒克逊人,他就没把你看作一位有身份的人。天哪,那帮混账的英国人,腰缠万贯、满脑肥肠。因为他是牛津出身呗,喏,迪达勒斯,你才真正有牛津的派头呢。”海恩斯是穆利根叫来炮塔上一起住的一位正在搜集爱尔兰格言的英国青年,在这里也象征着英国对爱尔兰的霸占。海恩斯夜晚的梦话吵醒了斯蒂芬,斯蒂芬说“要是他继续待在这儿,那我就走。”斯蒂芬是因为母亲病危,从巴黎返回都柏林,这里看出他当时的态度是,如果英国继续霸占爱尔兰,可能他会逃离故土。

接下来他们俩眺望都柏林海湾,由大海这伟大可爱的母亲谈到斯蒂芬母亲的死。别人认为斯蒂芬的母亲死在他手上,因为他信仰天主教的母亲在弥留之际想让他跪下来祈祷,他拒绝了。一方面出于对于天主教的怀疑和不满,使他觉得这么做是对的,一方面又有着对于母亲去世的愧疚,他在这两者之间态度摇摆。穆利根说自己有条细条纹的灰色裤子,斯蒂芬穿上一定蛮帅,但因为是灰色,守丧的他不能穿,礼数终归是礼数,他害死了自己的母亲,可是不能穿灰裤子。

斯蒂芬想着自己母亲的时候,穆利根说下来吧,早点做好了。这时海恩斯也出现,他问你有钥匙吗?穆利根说“在迪达勒斯手里。”钥匙现在还在斯蒂芬·迪达勒斯手里,后面还会出现。他租下这座炮塔,并时常用自己的薪水接济穆利根。这时他们吃早饭,但是没有牛奶,过了会来了一位卖牛奶的老妪给他们添牛奶。这个卖牛奶的老妪是爱尔兰的象征,“最漂亮的牛,贫穷的老妪,这是往昔对她的称呼。一个到处流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女神假借这个卑贱者的形象,伺候着她的征服者与她那快乐的叛徒。”毛皮像绢丝般的牛、最漂亮的牛和贫穷的老妪是爱尔兰古称,征服者指以海恩斯为代表的英国人,快乐的叛徒指穆利根为代表的满足于现状的爱尔兰人。在他们二人眼里,卖牛奶的老妪自然是来伺候的,但是在斯蒂芬的眼中她也许是“女神假借这个卑贱者的形象”来谴责自己没有满足母亲最后的愿望,这对应了《奥德赛》中雅典娜女神扮成外乡人的样子,鼓励奥德赛的儿子特勒马科斯去寻找自己的父亲。

“快乐的叛徒”穆利根两次挽住斯蒂芬的胳膊想拉拢他,一次是说“金赤,要是咱们通力合作,兴许能为本岛干出点名堂来,把它希腊化了。”希腊化是指使爱尔兰开化,但这不曾引起斯蒂芬的共鸣,以斯蒂芬轻轻地抽出胳膊作结。第二次穆利根又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说“你为什么不能像我这样作弄他们呢?让他们统统见鬼去吧。咱们从这窝里出去吧。”这样的建议和行动都符合穆利根的性格,从前文中的种种话语和动作就能看出他做事果决,如“他利利索索地折上剃胡刀,用手指触须抚摸着光滑的皮肤”,能够利落地斩去一切。海恩斯也能坚定地执一端,“他的眼睛淡蓝得像是被风净化了的海水,比海水还要淡蓝,坚毅而谨慎,他这个大海的统治者。”他代表英国作为霸主所具有的天然优势。只有斯蒂芬的态度游离,斯蒂芬的态度是游离的,所以才有看到自己穿着廉价丧服,满是尘埃,夹在服装华丽的二人之间这个形象。

海恩斯对斯蒂芬说,“我认为你是能够在思想上挣脱羁绊的,依我看,你是自己的主人。”斯蒂芬说,“我是两个主人的奴仆,一个英国的和一个意大利的。一个疯狂的女王,年迈而且爱嫉妒,给朕下跪。还有第三个他要我给他打杂。”英国人站着说话不腰疼,爱尔兰不独立,怎么做自己的主人?爱尔兰一方面在“肉体上”受到英国占有,一方面在“精神上”受罗马天主教会控制,还要给本土以穆利根为代表的人打杂。斯蒂芬交着房租,吃着穆利根苦涩的面包,穆利根还在觊觎他手上的那把钥匙。海恩斯明白他说的英国的主人是什么意思,却问了两遍“意大利的?”说明英国虽然统治着爱尔兰,但是对他们受宗教控制的情况了解不够深入。英国现在叫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正是因为宗教的原因,北爱尔兰6郡信英国国教,南爱尔兰26郡信天主教。后来拿南爱尔兰没有办法,不得不只带着北爱尔兰跑了。现在查资料都能看到“爱尔兰是欧洲少有的几个虔诚信仰宗教的国家之一,天主教教义是爱尔兰社会和生活方式的基础,人工流产是违法的,就算是因为健康因素都无法实施。近年宗教有衰落趋势。1995年,爱尔兰公民投票以50.28%的得票率决定废止一项延续了58年的禁离婚法。”年幼无知的时候或许会觉得禁止离婚的国家很浪漫,现在觉得活在宗教控制下的生活多么可悲,没有自由哪来的浪漫?

回到《尤利西斯》,斯蒂芬说“信仰一词只有一种解释”,海恩斯说“当然咯,要么信、要么信。”没有人愿意被控制,但在整个社会的重压下别无他选。斯蒂芬在母亲死前拒绝祈祷也算是英勇的做法,“我不愿意去为我已经不再相信的东西卖力,不管他把自己叫作我的家、我的祖国或我的教堂都一样……表现我自己,并仅只有使用我能容许自己使用的那些武器来保卫自己——那就是沉默、流亡和机智。”他是一个觉醒的人。纵然有一丝觉醒,却似乎没有明确的目标。海恩斯向斯蒂芬问道:你对哈姆雷特有何高见?由此转到了寻父的话题,穆利根把斯蒂芬比作寻找父亲的雅弗。他们一起出门了,穆利根下水游泳,斯蒂芬和海恩斯在岸上,斯蒂芬掉过身去说要走了,这时穆利根向他要那把钥匙,还要两便士,斯蒂芬给了他。第一章结束,最后留下三个字“篡夺者”。穆利根终于从他手中得到了钥匙。这一情景也对应着《奥德赛》中特勒马科斯家那些向自己母亲求婚的人,他要听从女神雅典娜的建议,去寻找自己的父亲。

另外,我发现第一章是以穆利根的动作串联起了前后时间:刮胡子-涂肥皂泡,右颊、下巴、左颊、下唇底下凹陷的部位-解下腰带、脱掉浴衣-系上领带- 他只穿了件衬衫,没有夹住的领带在肩上飘动-坐下来解他那高腰靴子的带子-他扭着身子脱下衬衫,把它甩在背后那堆衣服上。

如果我不了解历史,不知道某个人物某句话背后的隐喻,第一章的情节就是单纯地三个人物聊天、吃早饭、洗澡,“海恩斯还要在这座塔里住上多久?”就是问海恩斯这个人还要在塔上住多久?但是每当深入了解一点,对小说的内容又会多了解一分,以至于让我觉得它的下限很低,但是上限深不可测。三年有三年的读法,三个月有三个月的读法,看每一个注解就像是在寻找每一个彩蛋,读第一章的过程给我的感觉像是在慢慢寻找没有高潮的隐蔽趣味。写下这篇文章助你入坑,去看吧,也希望下一篇的题目不会是《尤利西斯:从入门到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