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在学校教书赚取四镑薪水,穆利根称他为“大诗人”,我自然联想到他执教的学校应是都柏林某所大学,然而第二章开始,展现了他在学校上课的场景,没想到是在位于多基的一所男校教书,面对一群孩子。
这堂课是讲授关于古希腊伊庇鲁斯国王皮勒斯的历史,斯蒂芬问男孩科克伦:“你说说,是哪个城市请他去的?”“塔兰图姆,老师。”“好极了。后来呢?”“打了一仗,老师。”“好极了,在哪儿?”孩子那张茫然的脸向那扇茫然的窗户去讨教,我那张茫然的脸向网络去讨教。
—— 皮勒斯 是伊庇鲁斯国王,公元前281年,希腊城邦 塔兰图姆 因与罗马开战,向皮勒斯请求救援。皮勒斯率大军前往,公元前280年,双方在
赫拉克利亚战役 中进行了第一次较量,有人说罗马损失7000人,皮勒斯损失3000人。公元前279年,双方又在 阿斯库拉姆附
近开战,罗马伤亡6000人,皮勒斯伤亡3550人,其中还包括他的一些重要将领及好友。阿斯库拉姆战役后,皮勒斯说:“再来这样一次胜利,我自己也完了。”后来
“皮勒斯式的胜利” 成了代价惨重的胜利的代名词。而皮勒斯的结局,是在阿尔戈斯巷战中,被一个老妇人从屋顶上用一块砖瓦砸晕,使他坠马而亡。
这样一来就明白了男孩口中说的那句话“再打赢这么一场仗,我们就完啦。”正是当年皮勒斯所言。也明白斯蒂芬朝着沾满血迹的书上那地名和年代望了一眼,并非真的有血迹,而是指那段惨痛的历史。他又问另一名叫阿姆斯特朗的学生,皮勒斯的结尾怎么样。这小家伙正在上课偷偷吃零食,他有点不学无术地回答“皮勒斯吗,老师?皮勒斯是栈桥。”他把Pyrrhus搞成了Pier,大家都笑了。斯蒂芬又问栈桥是什么?男孩说“就是伸到海里的东西,一种桥梁。国王镇(在学校附近)栈桥。”斯蒂芬觉得不畅快,但别有用意。“国王镇码头,是啊,一座失望之桥。”因为栈桥不能通到彼岸。
斯蒂芬教的这些孩子是什么人呢?他们是有钱人的孩子,连呼吸都散发出一股甜味。他执教的这所学校位于都柏林海滨区,到处都是富人的住宅和别墅。他能够明白书上艰涩的文字,复杂的历史,却不能和这些孩子进行平等而简单的交流。不是完全无知,但是一知半解。科克伦、阿姆斯特朗、科敏、塔尔博特,这些是他教的那些男孩的名字,他怀着妒意注视着一张张脸:伊迪丝、艾塞尔、格蒂、莉莉。他从班上男生的脸联想到可能与他们相好的四个女孩的名字。她们是与他们类似的人:她们的呼吸也给红茶、果酱弄得甜丝丝的,扭动时,她们腕上的镯子在窃笑着。对应前文“少年的呼吸发出一股甜味。”男孩和女孩,组成了完整的富人孩子和富人区,贫穷的斯蒂芬自然不属于这些人的阶层。
面对这群茫然无知的面孔,斯蒂芬既感到无奈,又有着相当大的空间进行思绪的游离,他思想的复杂性和男孩们的单纯稚嫩形成对比。在斯蒂芬的意识里,有一句“历史也像其它任何一个听腻了的故事,他们的国王是一爿当铺。”看到“一爿当铺”,我不知为什么就联想起瓦片,接着下一句就提到“倘若皮勒斯并未在阿尔戈斯丧命于一个老太婆之手”,皮勒斯正是被一个老太婆从屋顶上投下的瓦片砸死,没想到意识流到了一起。斯蒂芬又由孩子们朗诵诗句联想到“亚里士多德的名言自行出现了,飘进圣热内维艾芙图书馆那勤学幽静的气氛中”。这个图书馆是乔伊斯在巴黎时常去的图书馆,去会那些浩瀚、炽烈的灵魂,这一段也能感受到斯蒂芬作为学者的形象。
斯蒂芬给学生出了一个谜语,谜底是“狐狸在冬青树下埋葬它的奶奶”,因为对母亲的愧疚,他把谜底中的妈妈改成了奶奶。下课后,学生去打曲棍球,一个叫西里尔·萨金特的学生递来作业本说“迪希先生叫我整个重写一遍拿给您看。”斯蒂芬看着他——长得丑,而且没出息:细细的脖颈,其乱如麻的头发,一抹墨水迹,蜗牛窝。但还是有人爱过他,搂在怀里,疼在心上。他不禁又想起自己的母亲。斯蒂芬挨着他坐着解题,他用代数运算出莎士比亚的亡灵是哈姆雷特的祖父。对应第一章中穆利根说他(斯蒂芬)用代数运算出:哈姆雷特的孙子是莎士比亚的祖父,而他本人是他亲爹的亡灵。这一点目前存疑,可能解题意味着寻父的主题。通过他在抄写数字过程中的意识流“他那灰暗的皮肤下面,是一抹淡淡的羞愧之色,忽隐忽现。母亲之爱。”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并不让他痛快,要付出“羞愧”的代价。
我之前说斯蒂芬在母亲死前拒绝祈祷也算是英勇的做法,尽管他自己还处于摇摆不定的状态,但我仍为他的勇气折服。“黑暗在光中照耀,而光却不能理解它。”《约翰福音》中的原话是“光在黑暗中照耀,而黑暗却不能理解它。”光指耶稣,黑暗指世人。乔伊斯把这句话颠倒过来,使这句话更加深刻了,凭什么只有光能照耀黑暗,而不是相反?说出“上帝已死”或是大势所趋,但能说出“黑暗在光中照耀,而光却不能理解它。”却是虽千万人吾往矣,在“光”中踽踽独行,背负着多少重担,有多少苦闷与挣扎。
斯蒂芬隐约闪现着对母亲的愧疚,看着眼前的少年,觉得自己小时候也像他“我们两人心灵的黑暗宫殿里,都一动不动地盘踞着沉默不语的一桩桩秘密:这些秘密对自己的专横已感到厌倦,是情愿被废黜的暴君。”我突然明白了开头那段历史的意义,虽然他遵从自己的内心做到了不为濒死的母亲祈祷,但这久久盘踞在内心的愧疚,不正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皮勒斯式的胜利”么?
尔后校长迪希先生把斯蒂芬叫到办公室,给他结算薪水。迪希先生有着稀疏的白色口髭,他的办公室壁炉上端挂着一幅穿苏格兰花呢短裙的魁梧男子肖像,这位男子是威尔士亲王艾伯特·爱德华、维多利亚女王的长子,出生一个月被母亲封为威尔士亲王,1901年女王去世后,他成为大不列颠和爱尔兰国王,即爱德华七世,《尤利西斯》中叙述的年份是1904年,也就是说他是当时的大不列颠和爱尔兰国王。迪希先生对斯蒂芬进行了一番说教,不难看出他的态度是拥护英国国王对爱尔兰的统治,不愿意再折腾了,因为他经历过爱尔兰大饥荒,对斯蒂芬说“你们这些芬尼社社员有时候是健忘的。”芬尼社是支持爱尔兰独立的。他说自己身上也有造反者的血,又加了句“母方的”,可以推测出他的父亲应该是北爱尔兰人,而母亲是南爱尔兰人。“我们都是爱尔兰人,都是国王的子嗣。”还劝说斯蒂芬“走正路”。
迪希先生从攒钱盒里把斯蒂芬的薪水掏出来给他,一共三磅十二先令,斯蒂芬边说谢谢边难为情地连忙把钱拢在一起塞进裤兜里。迪希先生说“不要那样随身带着钱,不定在哪儿就会掏丢了。买上这样一个机器,你会觉得方便极了。”回答点儿什么吧。斯蒂芬说“我要是有上一个,经常也只能是空着。”他已经领了三次薪水,每半月发放一次。迪希先生又对他说了些“金钱是权”的言论,问他“你知道英国人以什么为自豪吗?”斯蒂芬说:“在他的帝国中,太阳永远是不落的。”迪希先生说:“不对,那不是英国人说的,是一个法国的凯尔特族人说的,我告诉你他最爱自夸的是什么吧。我没欠过债。”迪希先生也自豪自己没欠过债,这是一种属于英国人式的自豪,而斯蒂芬却不能。
迪希先生知道斯蒂芬有很多文人朋友,于是想让他帮自己发表一篇有些争议的关于口蹄疫的文章。“我要把这封信登在报纸上,让大家都读到,你看吧,下次再突然闹瘟疫,他们就会对爱尔兰牛下禁运令了。”迪希先生身上有固执己见之处,而且这种己见有颠倒和歧视的成分。如他接下来所认为的社会中的各种阴谋诡计是犹太人在作祟,他们对光犯下了罪。以及对女人的偏见“一个女人(夏娃)把罪恶带到了人世间,为一个不怎么样的女人,海伦。”他的这种偏见是历史性的、宗教性的也是社会性的。斯蒂芬拿着信走后,他又追上来说了这样几句话,“人家说,爱尔兰很光荣,是唯一从未迫害过犹太人的国家。你知道为什么吗?”“为什么呢?先生。”“因为她从来没让他们入过境。”一旦有迫害的机会还是会迫害,哪怕自己正处于被霸凌的地位。
这一章见迪希先生前和见他后可以分为两半部分,前半部分,志不在此地但为了赚钱糊口的斯蒂芬在课堂上面对一群无知孩童提问,这场景或可对应《奥德赛》第二章中奥德修斯的儿子特勒马科斯召集众人到广场开会,诉说自己家被那些向母亲求婚的“篡夺者”搞得鸡犬不宁,想去寻找自己的父亲,但众人却不能理解他,进行劝阻。特勒马科斯自己心中是明了的,但有人却认为那些求婚者没有错。刚开始召集众人那句“现在是谁召集我们?有什么需要?”正如同开头的询问:“你说说,是哪个城市请他去的?”众人就像那些学生,不知道斯蒂芬讲的历史,也不能理解他心头的忧愁。后半部分,希迪先生对斯蒂芬进行说教,给他提出一些建议,对应《奥德赛》第三章,特勒马科斯去向老英雄涅斯托尔打听自己父亲的下落,涅斯托尔经历过那些苦难,给出了一些建议,他虽然让他前去探访,但切不可离家太远,抛下家财不顾。
《尤利西斯》第二章终于读完写完了,伸个懒腰,开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