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斯蒂芬在学校上完课后从迪希先生那里拿到薪水,紧接着第三章是他离开迪希先生来到沙丘海滩漫步的遐想。从看似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话“可视事物不可避免的形态”开始,有人说这一章斯蒂芬的思考是本书最难懂的一章,懂与懂的标准不同,对我来说本章还是能看进去的一章。
不同的形态贯穿这一章节,最开始斯蒂芬透过眼睛看海滩周围的事物,他说是可视事物不可避免的形态,亚里士多德认为,每一物体,每一个单一的实体,都是物质和形态两种本原所构成的。接下来又涉及到其他哲学家的观点,我们看到的物质的形态不过是一种标记,一种“带色的记号”,却把它们当成了物体本身。斯蒂芬闭上两眼,倾听着自己的靴子踩在海藻和贝壳上的声音,这就是可听事物不可避免的形态。他在睁开眼睛观察和闭上眼睛倾听这个简单的动作中思考着哲学上深邃的命题,又在再一次把眼睛睁开时,想到“倘若我睁开眼睛,我就将永远待在漆黑一团的不透明体中了。”若不是真的沉浸其中,不可能对这些观念如此着迷。
这时斯蒂芬看到从莱希的阳台上走下两位婆娘,她们拿着产婆用的手提包。他由这位产婆想到了自己的接生,从虚无之中创造出来,他想着“我也是在罪恶的黑暗中孕育出的,是被造的,不是受生的。男的有着我的嗓门和我的眼睛,那女幽灵的呼吸带有湿灰的气息。”这里把《尼西亚信经》中耶稣“是受生的,不是被造的”颠倒,而男的有着他的嗓门和眼睛指的是他的父亲,湿灰的气息对应第一章中出现的他已经逝去的母亲,恰恰说明斯蒂芬是“受生的,而不是被造的。”个人觉得这里是一种强烈的反讽,《尼西亚信经》中出此观点,是为了强调圣父圣子同质,正如人的儿子为人所生与人同质。但是乔伊斯在本章后面又写道“天主变成人,人变成鱼,鱼变成黑雁,黑雁又变成堆积如山的羽绒褥垫。”早期基督教会把鱼看作基督的象征,中世纪的人迷信黑雁是水生物变的,这一由人们对世界的认知不同所创造的变迁,恰好说明基督“是被造的,而不是受生的。”
这波意识流过去后,斯蒂芬的思绪从遥远的地方回到眼下的事:可别忘了迪希先生那封写给报社的信。然后十二点半钟去“船记”酒馆,至于那笔款呢,省着点花,乖乖地像个小傻瓜那样。对,非这么着不可。他把脚步放慢,想要不要去萨拉舅妈那里,接下来给我们描绘了一幅生动的在舅妈家的景象,把里奇舅舅的形象写得栩栩如生。他们家是个没落之家,家里很穷什么都没有,但是舅舅嘴上喜欢自嘲,并且在长期自嘲中形成了一种固定模式,觉得自己家的破家什可以媲美著名设计师的,家中的食物是高级鲱鱼火腿片,所以当他的实话说出来“除了背痛药啥都没有”时,才有种令人发笑的辛酸。
在描述舅妈之家情景时还有他在家中的意识流,就当我以为去舅妈家是实景的时候,斯蒂芬“停下脚步,已经走过了通往萨拉舅妈家的那个路口。”所以去舅妈家里的情景也是在他脑海里想象出来的。接着他又想到在巴黎的爱尔兰流亡者,这些流亡到欧洲大陆的人被称为野鹅,斯蒂芬也是其中的一员,他曾在巴黎,但是收到父亲的来信:“母病危速回”,返回都柏林,此时他想到在巴黎的生活。其中有一句“漂亮男人从他妻子之姘夫的老婆那张床上爬了起来,包着头巾的主妇手持一碟酸醋,忙来忙去。”所包含的信息量让我想起普鲁斯特惯用的叙述技巧,他常在一句话中讲述出一件事复杂的波折。
沙滩上的脚步随着斯蒂芬的想法转移,他边往回走,边打量着南岸,双脚又缓缓地踩进新坑里。这个新坑便是他想到在圆形炮塔里的穆利根和海恩斯,钥匙在穆利根手里,他决定入夜后不再在那儿睡。“黑豹老爷和他的猎犬。”黑豹老爷指第一章中出现的英国人海恩斯,穆利根则是跟随他的猎犬。斯蒂芬呢?他从沙坑里拔出脚,这个动作也暗示他不想陷入二人的瓜葛。“全拿去,你们统统留下好了。我和我的灵魂一道走,形态的形态。”形态又在变幻,灵魂是形态的形态。
他在沙滩上看到一只狗,一方面心想着尊重它的自由,一方面随着狗越来越近变得更大,仿佛要朝他袭击,他安慰自己有根梣木手杖,坐着别动。这时两个人影正背着冒白沫的潮水走向岸滩。斯蒂芬把这两个女人想象成是湖上人,“一艘艘湖上人的大帆船曾驶到岸边,来寻觅掠夺品。”湖上人是爱尔兰人对入侵爱尔兰的挪威人的称呼,之后他也称这只狗是“我的仇人的狗。”他想到爱尔兰人经历的饥荒、瘟疫、大屠杀,靠着血腥地宰食鲸鱼而过活。斯蒂芬说“他们的血液流淌在我的血管里,他们的情欲在我身上骚动。”同时他们的苦难也在他眼前闪现。
穆利根也是掠夺者,但是斯蒂芬记得他搭救了快要溺死的人们,而自己,听到一条野狗叫唤也瑟瑟发抖。斯蒂芬自身的矛盾之处就在于此,他想“只要我的脚能着地,我就想救他一命,但也要保住我自己的命。一个即将淹死的人。他的眼睛从死亡的恐怖中向我惊呼。我……跟他一道沉下去……我没能救她(指自己的母亲)。水:痛苦的死亡;消逝了。”他敢于站在对立面和自己的灵魂踽踽独行,也同样有着人类原始的卑怯。他对母亲死亡的愧疚一直是心中的软肋,这时他看到狗抬起后腿朝岩石上滋尿,把这称为“卑贱者的单纯娱乐”,并在它刨沙子时经由第二章中那个谜语联想起自己的母亲,“它在那儿埋过什么哪,它的奶奶。”
和“一只狐狸在冬青树下埋葬了它的奶奶。”相呼应。
“一头豹,一头黑豹,野杂种,在掠夺死尸。昨天夜里他把我吵醒后,做的还是同一个梦吗?他想到了昨晚海恩斯吵醒他的那个关于黑豹的梦,继而又回忆起自己的梦。”在娼妓街,他形容得很隐晦,用一些隐喻描绘了一些情欲的场景。有一句“她那件酸臭破烂的衣衫下面,是魔女般的白皙肌肤。”读到“魔女般”一词一下子让白皙肌肤闪亮了起来,有了与酸臭破烂相抗衡的力量。在这段意识流中,乔伊斯几次提到莎士比亚戏剧中的台词,“把它记下来,好吗?我的记事薄。”这两句话与《哈姆莱特》第一幕第五场“我的记事薄呢?我必须把它记下来。”相呼应。“子宫,孕育群生的坟墓。”与前文“受生”相呼应,也与《罗密欧与朱丽叶》中“大地是神话万物的慈母,她又是掩藏群生的坟墓。”相呼应。本章结尾处,还有斯蒂芬“那顶用海扇壳装饰的帽子、手杖和即是他的也是我的草鞋”与《哈姆莱特》中奥菲利亚“毡帽在头仗在手,草鞋穿一双。”相呼应。第三章中频繁提到斯蒂芬的梣木手杖,读到此处在《哈姆莱特》的注释中得知“穿草鞋、持手杖、戴贝壳帽是朝圣者的装束”。这一章中斯蒂芬对于哈姆雷特的模仿,可能要超过对于《奥德赛》中特勒马科斯的模仿。让我感受到哈罗德·布鲁姆所说的“乔伊斯将莎士比亚设为自己的引路人,如同维吉尔引导过但丁那样。”
斯蒂芬的思绪又回到他眼前的事物,他想写些什么,又忘记从图书馆的柜台上拿些便条纸,于是把迪希先生给他的信的空白处撕下来,在一块岩石的桌子上胡乱写着,大脑也在继续纷繁地想着。“我投射出这有限的身影,逃脱不了的人形影子,又把它召唤回来。倘若它漫无止境地延伸,那还会是我的身影,我的形态的形态吗?”我说过不同的形态贯穿这一章节,在我的理解中此前的形态都是在空间的幔帐中的形态,而此刻漫无止境的延伸,是一种超出空间的形态。在幔帐那边,将进入“无可避免的视觉认知那无可避免的形态。”
思想的变幻、大海的变幻,对应着《奥德赛》中不死的老海神普罗透斯,他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但经常变化外形使人们不能捉到他,而他只向捉到他的人预言未来。我突然想到这是不是也在说不管形态变化几何,本体只有一个?斯蒂芬的意识流很符合斯蒂芬的性格,变幻莫测具有哲学的头脑,读完第三章,《尤利西斯》的第一部已经结束,据说接下来布鲁姆的意识流会清晰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