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尤利西斯04乔伊斯如何满足吃货对食物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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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尤利西斯04乔伊斯如何满足吃货对食物的幻想

《读尤利西斯 03 | 空间的幔帐》


经历过第一部高级知识分子斯蒂芬的意识流,终于迎来了第二部第一章利奥波德·布卢姆的意识流,他的想法更像一个普通人,更为普通人所理解。说实话我很喜欢斯蒂芬身上的矛盾性,他的一些关于哲学的幽思,尽管我自己也不甚明白,据说很长时间都不会出现他的意识流了,我想如果了解斯蒂芬更为直接的方法可能是出门左拐《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但是作为一个没有读过乔伊斯其他作品的普通读者,我怎么能随便弃坑呢?
我想引用某位作家说读《追忆似水年华》的一句话,但实在想不起是谁说过,并且没有查到原话,大概是说只要忍受过前几十页絮絮叨叨的睡前之吻,后面自会找到读这部书的乐趣。纳博科夫也说过,对于一个粗浅的读者来说,这部书中叙述者感兴趣的就是几个贵族的联姻,哦,这话说来矛盾,一个粗浅的读者可能在读这部著作时感到乏味,哈欠连天,至于根本无法把它读完。纳博科夫的毒舌仿佛有耳提面命的功效,尽管粗浅没有贬义,只是客观陈述,但我仍然想避免只做一个粗浅的读者,我终于仔仔细细看过前面的确让人感到难以理解和乏味的内容 (小声逼逼,我自己没有格外觉得) ,迎来了新的春天 (后面的内容确实满足了我作为一个吃货对食物的幻想)。 第四章的开头,我直接放原文感受一下。 “利奥波德·布卢姆先生吃起牲口和家畜的下水来,真是津津有味。 他喜欢浓郁的杂碎汤、有嚼头的胗、填料后用文火焙的心、裹着面包渣儿煎的肝片和炸雌鳕卵。 他尤其爱吃在烤架上烤的羊腰子。 那淡淡的骚味微妙地刺激着他的味觉。 虽然我没吃过烤架上烤的羊腰子,但是仿佛闻到了在滋啦滋啦的炭火间弥散出来的香味儿,再看到文火焙的心、裹着面包渣煎的肝片也是刺激着我的味蕾,对于我这个不地道的厨子来说,文火可是珍贵的东西,首先我怕浪费那闪烁的火苗,其次怕浪费漫长的时间,所以它在我心中就是一种究极的烹饪方法,能高压的从不用文火,因此也不无遗憾地觉得某道菜里的肉缺少了时间凝聚的精华。那么文火焙出的食物是高级的食物吗?如果在普鲁斯特的小说里出现,我可能会觉得精致而高级,他写过用七个小时烤到骨脱肉酥的羊腿,还有我从没听过的骨髓蓟菜汤,当时看了也觉得很具诱惑,但是跟乔伊斯笔下的这段相比,普鲁斯特对美食的描写就好像我隔着橱窗看漂亮的点心和蛋糕,而乔伊斯却直击人类最原始的欲望,像我这种平民可以想着那烤羊腰子说一句,我可以。回到书中的布卢姆,我能从这段话中想象出他家里露着砖头的褐色墙壁,油迹斑斑的炉子,至于文火嘛,反正煤块烧着也是烧着,正好可以在旁边烤着手消磨穷人廉价的时间。 为什么第一段要说那么久,别急,还没完,不然怎么能叫吃货呢?我还专门去查了爱尔兰的美食。我略带偏见先入为主地觉得爱尔兰当地人吃的食物可能没有书里写的好吃,为什么这么说?我用在圣地亚哥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的去餐厅用餐的经历误闯过一次希腊餐厅,进去之前我满脑子都是圣托里尼的蔚蓝和圣洁,在这种地方下的人民吃得应该很高雅清新吧?结果第一口就体会到了生在中国的幸福,希腊人民怕不是处于水深火热之中?里面那个被我看成大块把子肉错点的希式菠菜馅饼,没有我奶奶烙的菜煎饼好吃,还有酸到令人牙齿打颤的橄榄让我至今都对这种在沙拉旁边喜闻乐见的食物有所抗拒。我想,希腊跟爱尔兰挨得也挺近,左不过也是些添加奶酪味道“奇葩”的料理。果不其然,舌尖上的爱尔兰没有让我失望,首当其冲刺激我视觉的是一种叫做黑布丁的黑色香肠,由猪肉、脂肪、血与大麦、板油和燕麦片混合成的美味香肠,听听,看看,真的没有书里写的烤羊腰子好吃。 也许作为一个异乡人无法对当地的传统美食作出公正的评判,也许书中的描述只是一种艺术的升华,就像接下来布卢姆上街去,他走近拉里·奥罗克的酒店,隔着地窖的格子窗飘出走了气的黑啤酒味儿,从酒店那敞着的门口冒出一股股姜麦酒、茶叶渣和糊状饼干的气味。当我看到这些气味从四面八方袭入我的鼻腔时,我感受到一种原始、自然的气息,这是一种作为现代人偶尔向往的朴实的气味,但是我转念一想,酒店的老板未必会仔细体会这种气味里蕴含的本源味道,就像畜牧场里的挤奶工闻到的绝不是新鲜的奶香,牛羊是产奶的工具、挤奶是赚钱的手段,酒店老板的身上日复一日浸染了这些气味,久而久之成了生存的味道。 布卢姆家有他的妻子马莉恩·布卢姆太太,一个女高音歌手,还有一只猫。布卢姆先生算是一个合格的吃货,因为他脑子里净想些食物的事儿,早上他那从直布罗陀来的、会一点西班牙语的妻子在睡觉,他为她准备好她惯常爱吃的涂了黄油的面包片,是个体贴的好丈夫。他想着自己要吃的——星期四嘛,巴克利那家店里这一天也不会有可口的羊腰子,用黄油煎过后,再撒上胡椒面,烧着开水的当儿,不如到德鲁加茨肉铺去买副猪腰子。于是他准备出门,这时,注意他帽子里藏的纸条,上面印有“亨利·弗罗尔”字样,注释里说这是布卢姆为了和一个叫玛莎·克利弗德的女打字员通信而用的化名,他也出轨了,在此之前我预先知道了他妻子的出轨。不过这不打紧,都在不动声色地进行着。此时还出现了钥匙,“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摸了摸后裤兜,找大门钥匙。咦,不在这儿,在我脱下来的那条裤子里。”对应着第一部中斯蒂芬被穆利根掠夺走的炮塔的钥匙,他的已经丢了,布卢姆的还在。 他走在路上的过程里,我们知道了他以替《自由人报》拉广告为业,是个匈牙利裔犹太人,很会算账,也有经济头脑。他在德鲁加茨的橱窗前停下脚步,首先是对食物的欲望——黑白斑驳、半熟的干香肠,塞满五香碎肉的一束束发亮的腊肠,还有那在柳叶花纹的盘子上渗出黏糊糊血的腰子,这是最后一副了,继而是对排在他前面的邻居女仆的欲望,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臀上。他的意识流中对这种欲望丝毫不加掩饰。 老板从一大沓裁好的报纸上拿了一张,上面有太巴列湖畔基尼列模范农场的照片,这是一个犹太企业家筹建的犹太人聚居区,和布卢姆自己的犹太身份相呼应,布卢姆由此想起自己曾在牧畜市场附近住过,在一个叫做约瑟夫·卡夫的牲畜业者手下当过雇员。而老板的这张报纸使我想起去在超市买里脊肉的经历,一般华人超市买肉都是装在塑料袋里称重带走,有些美国超市是用纸把肉包起来,我下意识觉得用纸包起来看起来很精致的肉会比较贵,所以很少在橱柜前要店员给我包,有一次是肉类普遍涨价,意外发现橱柜里的肉价并不贵,于是包了一块,干干净净方方正正的,但回到家油还是能从里面渍出来。布卢姆接过那又黏糊又软和的腰子,把它滑入侧兜,我眼前准备好了一副滑溜的腰子的形状和质感。老板德鲁加茨狐狸般的眼睛里闪着殷勤的光,向布卢姆表示谢意,他马上就移开了视线,他原本想告诉德鲁加茨,他也是匈牙利裔犹太人,但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是一种出于对对方好和避免麻烦的狡黠,此时再看那张印有模范农场照片的报纸,也是对老板德鲁加茨犹太人身份的交待。 布卢姆除了思考这些一般人也会经历的日常,还由“一片云彩徐徐把整个太阳遮蔽起来,灰灰的,远远的。”想到荒凉的不毛之地,让人衍生出他在暗示犹太人处境的想法,他想:“这是最古老的民族。流浪到遥远的世界各地,被俘虏来俘虏去,繁殖,死亡,又在各地诞生。如今却躺在那儿,再也不能繁衍子孙了。已经死亡。是个老妪的。世界的干瘪了的灰色阴门。一片荒芜。”虽然他没有指明这是犹太人的处境,但是容易让人联想到他的宗教和民族,这或许是布卢姆心中无法触及的伤痛。他在面对其他宗教则从容许多,他想到“在地上,如同在天上一样。”这是天主祈祷文中的半句话,全句是“愿你的旨意实现在地上,如同在天上一样。” 如果是斯蒂芬绝对不会这么平和的想到这句话,甚至会对这句话做一次颠倒,就像“是被造的,不是受生的”和“黑暗在光中照耀,而光却不能理解它”那样做一次意义上的颠覆。对布卢姆来说认不认同宗教另说,他身上没有像斯蒂芬那种强烈的矛盾性,这还体现在另一个方面,就是母亲。布卢姆出门找钥匙的时候说还留着母亲去世前的纪念物土豆,他把他当作护身符随身携带,斯蒂芬绝不会把母亲留下的东西当护身符,那是一种反叛自己内心的行为,会消解拒绝向母亲祈祷这一引起他愧疚之事的意义。 布卢姆带着买好的腰子回到家,在门厅地板上看到两封信和一张明信片,其中一封用遒劲的笔力写着玛莉恩·布卢姆太太,他的心情颓丧下来,他问妻子信是写给谁的,妻子避重就轻地说明信片和信是他们的女儿米莉寄来的,但是把另一封信塞在了枕头下面。布卢姆有所察觉,这是马莉恩的出轨对象写来的,布莱泽斯·博伊兰,广告商兼演出业者,马莉恩的代理人。妻子的态度一开始有所闪避,也许心中有丝愧疚,但是看到布卢姆依然对自己殷勤,又端起了架子。布卢姆的确和出门时一样,像个体贴的好丈夫,为她的黄油面包片抹上奶油,将煮好的茶端到她床前,但是有什么东西变化了,从“凹陷的枕头底下露出一小截撕破了的信封。他边往外走,边停下脚来抻了抻被子。”看出他对妻子的殷勤中有了做作的成分,他想要知道她的出轨对象。 在他给妻子端早餐前,浏览着女儿米莉的来信时有一个小插曲。他想到从前米莉发现了另外一个老头的大礼帽里藏着一面小镜子。这里也使我想到布卢姆出门时他那顶藏着和外遇女子通信用的纸片的帽子,看似万无一失的密处终将泄漏给别人,他和那个打字员出轨的事也许会在无意间、在帽子里被人发现。 他在楼上和妻子有一些谈话,说着说着马莉恩说有一股糊味,布卢姆想起他的腰子,“现在该来杯茶啦。他坐下来,切了片面包,涂上黄油。又割下腰子糊了的部分,把它丢给猫。然后往嘴里塞了一叉子,边咀嚼边细细品尝着那美味可口的嫩腰子。烧得火候正好。喝了口茶。”尽管腰子已经有了糊味儿,但布卢姆下来后的这番处理依然让人垂涎。这块糊了的部分就好像是他知道博伊兰给自己的老婆写信,但是在跟妻子的谈话中他没有进一步逼问,面对出轨的态度很淡定,如同淡定地把糊了的腰子丢给猫,生活对他来说还是剩下的嫩腰子。 他看了女儿的信,想起自己那个生下来十一天就夭折的儿子,此处提到了桑顿太太这位接生婆,他对接生婆和婴儿出生的态度也和斯蒂芬不同,借由接生婆的一句话说“先生,天主是仁慈的。”他未置可否。他又想到曾经的小女儿如今成了大姑娘,从她联想到她的母亲,这时有一种疑惧、悔恨之情,顺着他的脊骨往下窜。“是啊,阻挡也是白搭,一筹莫展。少女那俊美、娇嫩的嘴唇。也会发生的啊。他觉得那股疑惧涌遍全身。现在做什么都是徒然的。嘴唇被吻,亲吻,被吻。女人那丰满而如胶似漆的嘴唇。”妻子的出轨阻挡也是白搭,她的唇会吻向别人的唇。疑惧,这种未曾捉奸在床的焦虑,阻挡也是徒劳,一种令人无力的窝囊。“他觉得饱了。撑得慌;接着,肠胃一阵松动。”如果说第一句觉得饱了是真的吃腰子和面包吃饱了,那么撑得慌,是对妻子和博伊兰的想象,他们拥吻,嘴唇贴着嘴唇,让他想得反胃。他表现出一种萎缩的姿态,甚至在后面还想“那个博伊兰阔吗?他有钱,怎见得?跳舞的时候,我发觉出他呼出浓郁的、好闻的气味。”布卢姆对待情敌的这种姿态,让我想到的不仅仅是作为男人的布卢姆,更是作为犹太人的布卢姆。 这一章中满足吃货对食物幻想的部分已经结束了,但是还有一点内容才算圆满,这里是高能预警分界线。其实也没有什么高能,就是乔伊斯在结尾处贡献了布卢姆出恭的场景。我看完后第一反应是,咦,这么细致地描写上厕所居然不恶心?而纳博科夫不吝赞美地说“厕所里的场景描写得很美。”我后来看到这句话差点笑出来,您能不要这么直白嘛。我在没看到这句话前自己思考过这段内容,还在脑子里和我唯二看过的另一段上厕所的描写做了对比。那是谷崎润一郎《少将滋干之母》中提到的场景,可能也是他引用的一个故事,谷崎润一郎不是唯美主义作家么,那个女子出恭的描写给我的感觉也是刻意唯美化包装了一番,反而给我一种“明明是拿不上台面的东西为什么说的好像是要满足吃货对食物的幻想一样?”的感觉,这种反差是让我内心无法接受的。再回到乔伊斯对布卢姆上厕所的描写,不刻意唯美才不恶心,就是一个正常人如厕的场景,像极了我们每个人的日常。 据说布卢姆从厕所出来开始了一天的游荡,让我们下篇文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