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件事作为时间的暗线贯穿在布卢姆这一天上午的生活中,因为羊腰子的诱惑和他妻子出轨的事儿太惹火,我在上一篇文章中就没提,但它依然贯彻着接下来要写到的第五章,所以咱们不得不提一提,迪格纳穆的葬礼。葬礼这件事目前看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作为一个时间节点——这天上午的11点,好像布卢姆的生活不是奔着时间去的,而是奔着葬礼去的。
布卢姆从厕所出来走到街上,沿着停在约翰·罗杰森爵士码头上的一排货车稳重地走去,一路经过风车巷、利斯克亚麻籽榨油厂和邮政局。他在一个有着简陋公寓的巷子里看到一个拾破烂的少年,吸着人家嚼剩的烟头。布卢姆想告诉他:吸烟可就长不高了。又转念一想,算啦,随他去吧!他这辈子反正也享不到什么荣华富贵。时代还是不一样啊,如果是我遇到想劝慰别人却徒劳的事,顶多会想:算啦,随他去吧,人各有命。但这辈子享不到什么荣华富贵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毫无翻身的可能。再加上本章后面,布卢姆路遇一些在吃金色燕麦的驽马,心想:可怜的傻瓜!它们一无所知,只管把长鼻头扎进秣囊里。好歹能填饱肚子,也不缺睡的地方,它们可能还是蛮幸福的哩。跟拾破烂的少年形成了对比,有些人活得还不如牲畜。
布卢姆觉得距离11点的葬礼还早,溜溜达达地横过马路,做贼似的从人行道的边石那儿朝邮局门口投了锐利的一瞥,想看看有没有写给“亨利·弗罗尔”的信,上一章中提到过他帽子里藏的白纸片上印有“亨利·弗罗尔”字样,那是他跟一个叫玛莎·克利弗德的女打字员秘密通信的化名。我以为那是他的出轨对象,到现在看来这个说法不够准确,因为“网友”还没见面,布卢姆只是有贼心没贼胆的用信和那名女子聊天,他在去邮局时想着“兴许没有回信,上一次说得过火了。”像不像在网上随便撩一撩的某男(or女)?没想到有他的信,心想:总算来了信。尽管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报纸上钓了个女人,但自己妻子出轨一事总要有一个宣泄的地方,这个女人就成了他宣泄情感的出口,因为家庭里的压抑带来了在外面的放纵。他把信塞到侧兜里,用一只食指摸索到信封的口盖,分几截把信扯开了。信上用饰针别着什么东西,他还没闹明白,他的朋友麦科伊就走过来跟他打招呼。
麦科伊这个名字在上一章中出现过,布卢姆想有求于他,“也许能弄到一张报社的乘车证,要么就托麦科伊。”这个人物在《都柏林人》中是个铁道办事员,本书里是都柏林的验尸官助手,看到这样的语气,我还以为他是布卢姆的挚友。然而布卢姆在路上遇到他时,心里想的是赶紧把他甩掉,他讨厌在这种时刻遇上人,别妨碍他读信!布卢姆心不在焉地和他寒暄,不忘猜测着兜里饰针别着的东西,眼睛飘向路边正要上马车的女人,想着棕色长筒袜,饰带晃来晃去,脚的曲线很美,直到马车没影儿。麦科伊了解了迪格纳穆的丧事后,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布卢姆“你太太好吧?”布卢姆说:“啊,好,好极了,谢谢。”他随手打开那卷成棍状的报纸,不经意的读着:倘若你家里没有,李树商标肉罐头,那就是美中不足,有它才算幸福窝。这是一则广告,注释中说“把肉装入罐头”是都柏林粗俗俚语,指性交。如果把肉罐头的含义带入到这则广告中,颇具有玩味性,这很符合布卢姆面对妻子和博伊兰偷情畏缩的态度。
麦科伊的心思并不在问候布卢姆太太上,他继续说“我太太刚刚接到一份聘约,不过还没有谈妥哪。”布卢姆从这句话中嗅到了麦科伊一贯的借手提箱不还的把戏,于是说“我太太也一样,二十五号那天,她将去演唱。”这大概就像朋友来借钱,还没有说“能不能借点钱”,就用“我最近手头也有点紧”将对方打发了。也可以看出麦科伊根本算不上布卢姆的朋友,倒不是因为布卢姆刻薄,麦科伊这个人也够不靠谱的,他想让布卢姆在迪格纳穆的葬礼上替他签个字,说自己很忙,如果能去的话,还是会去的。麦科伊离开后,布卢姆又想起麦科伊借手提箱不还的事儿,庆幸自己敏捷地脱了身。
他摆脱了麦科伊,心想要是没遇到这家伙就好了,从兜里掏出信,做贼心虚地将它卷在报纸里,拐进了小巷子,这里比较安全。信里夹的是花,这个花也会贯穿到本章最后,在这里先提一下,布卢姆在信上的名字是亨利·弗罗尔,弗罗尔就是Flower的谐音。“花的语言。人们喜欢它,因为谁也听不见。”女打字员夹在信里的花寄托了这份超越婚姻之外见不得光的感情。
终于到了曝光信上内容的时刻,女人在信上寄托了自己对他的思念,想要收到他的来信,盼望着两个人见面。附言:一定告诉我,你太太使用哪一种香水。我想知道。如果说信里的内容能使这个女人看起来像在恋爱中的傻白甜,那么附言则昭示她不是个省油的灯。布卢姆心中略有喜意,裂开了嘴。他也能够察觉她是个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人:像我这样的良家少女,品行端正的。随便哪个星期天,等诵完玫瑰金,不妨见见。布卢姆想起跟妻子摩莉吵架的时候,也是这种你追我躲的游戏。但是他在家庭当中面对妻子的压抑,促成了他对外面女人的想入非非。尽管他知道没有不带刺的玫瑰,依然控制不住对野花绮丽的幻想,他的幻想超出了身体行动的底线。
他在铁道的拱形路桥底下走过,一路掏出信,赶忙把它撕成碎片,朝马路边丢去。他由这个撕碎信纸的动作想到了撕碎一张一百英镑的支票,又由钱想到了都柏林的重要出口物黑啤酒,我们知道他是个很会算账的人,脑袋瓜里的黑啤酒一桶接着一桶地算,这时候,头顶的车厢一节接着一节地响着,和脑海里的黑啤酒相互碰撞,“酒池缓缓地打着漩涡,不断地冒起有着宽叶的泡沫花。”也将这个想象落到了“花”上。之后他来到诸圣教堂,漫无目的地,他又想到“哎呀,我本可以托麦科伊给弄脏去穆林加尔的免费车票呢。”仿佛又回到上一章第一次出现麦科伊这个名字的时候,布卢姆总是在有所求的时候想起他,完全忘了刚才的偶遇令他多么厌烦。
这是一座天主教堂,里面进行着活动,他看到教徒从神父那里领圣体,有点像无酵饼。布卢姆对天主教的看法很豁达,他不像斯蒂芬那样“要么得到一切,要么一无所有”地极端化,反而是一种正因为与己无关才能看透真相的豁达,具有一丝戏谑的味道。他认识到“盲目的信仰”,也认识到“虔诚的骗局”,更加认识到这么做背后的合理性。
随后他沿着韦斯特兰横街朝南踱去,想到药店为他妻子订一种皮肤的滋润剂,但是发现自己忘了带处方以及那把大门钥匙。此时的他觉得“这档子葬事真令人厌烦”,没有了此前在街上闲逛、时间还早的闲适感。在跟药剂师说到“甜杏仁油、安息香酊剂、香橙花液……”的时候,他想到妻子格外乌黑的眸子,她把被单一直拉到眼睛底下望着他,一派西班牙风韵,并闻着自己的体臭。看到这里觉得布卢姆对妻子是有爱和欣赏的,也许正是这种心情让他甘愿装作不知道。他也想到信上的附言:你太太使用哪一种香水?这又勾起了他对玛莎的欲望,想要一个漂亮姑娘在浴缸里给他按摩。他在药店里购买了一块散发着柠檬清香的肥皂,药剂师说回头一起付钱。正因为他想到浴缸里的欢乐好时光,葬礼在他心中又阴郁了几分。
待他走出药店,又遇到班塔姆·莱昂斯,这次的相遇有点像刚刚遇到麦科伊的一次复调,布卢姆看到莱昂斯有泥垢的脏手,联想起一句风靡一时的肥皂广告语“你用过皮尔牌的肥皂吗?”又是广告语。莱昂斯看到他手里拿的报纸,说:“这是今天的报纸吗?给咱瞧一眼。”他想从上面了解阿斯科特金杯赛赛马的消息,布卢姆也并不想遇见他,急于将他打发走,还不如干脆把报纸丢给他,摆脱了拉倒。于是说“我正要把它丢掉呢。”莱昂斯以为他是劝自己把赌注押在一匹叫“丢掉”的马上,听了这话朝售马券的康威角匆匆走去。
摆脱了爱赌博的蠢小伙子,布卢姆来到一座盖得像清真寺的澡堂,想在里面舒舒服服的洗个澡。布卢姆预见到自己那赤裸苍白的身子仰卧在温暖的澡水之胎内。“他看见了水在自己那柠檬色的躯体和四肢上面起着涟漪,并托住他,浮力轻轻地把他往上推;看见了状似肉蕾般的肚脐眼;也看见了自己那撮蓬乱的黑色卷毛在漂浮;那撮毛围绕着千百万个娃娃的软塌塌的父亲——一朵凋零的漂浮着的花。”本章就以“花”作结尾,回归到了“弗罗尔”身上,也让人联想起斯蒂芬那个寻找父亲的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