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尤利西斯06迪格纳穆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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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尤利西斯06迪格纳穆的葬礼

《读尤利西斯05 | 别妨碍我读情信》


读第五章,我问我先生,哎?你说布卢姆跟玛莎见面了吗?他说:我怎么知道,就讲了一天内发生的事儿。到了第六章,我又忘了是讲一天内发生的事,说:这一章进展也忒缓慢了,没啥情节。他说:就讲了一天内的事儿,你还想要啥情节? 第六章就讲了布卢姆和十几个送葬的人参加迪格纳穆的葬礼 ,用纳博科夫的话说就是 这一章情节十分简单,容易阅读。 但我读第二遍的时候发现互文的信息量依然巨大,不禁感叹乔伊斯于无声处挖坑填坑的精神。
上一章中,迪格纳穆葬礼的时间11点,是布卢姆上午行动的时间暗线,当这个目的时间已经到来时,它就不再作为这一章的暗线了, 时间线换成了马车行进的街道。 我发现前面读过的章节几乎都有一条现实中的暗线作时间引导,第一章是穆利根刮胡子、脱衣服等动作;第二章不明;第三章是斯蒂芬在沙滩上不同状态的漫步;第四、五章是迪格纳穆的葬礼。本章之所以是马车行进的街道,是因为爱尔兰葬礼有个古老的风习,出殡的队伍不直接到公墓,而是故意从繁华的地区经过,好让更多的路人向死者表示哀悼。这让我想起有一年在他老家过年,听到屋外吹拉弹唱的声音,还以为是庆贺新年的巡演,兴冲冲来到大门口,看见一个个披麻戴孝的人抬着棺材从泥泞的路上走过,我恍然大悟,为自己先前的开心而惭愧,目送那远去的一片白色在心底道了声安息。即便是从未谋面的人死去,如果在我们眼前,出于对死亡的忌讳和敬畏也会表示一丝敬意,就像书中叙述的风习。 开头有几个和布卢姆共乘一辆马车的人,马丁·坎宁翰和鲍尔,这两位是非常虔诚的天主教徒,西蒙·迪达勒斯——斯蒂芬·迪达勒斯的父亲。马车经过沃特利巷后离开电车轨道,走上较为平坦的路,这时布卢姆看到窗外有个身材细溜、穿着丧服、头戴宽檐帽的青年,此人正是斯蒂芬。于是他对西蒙说“你的一个熟人刚刚走过去了。”“谁呀?”“你的公子兼继承人。”可见此前布卢姆就见过斯蒂芬,从葬礼习俗、看见斯蒂芬和认识斯蒂芬这三件事连起来看,让我觉得都柏林这个地方真的不大,于是顺手查了一下都柏林的面积,44.4 mi²。我对这一数字没什么概念,找了几个参照物:北京市面积6,490 mi²,海淀区面积166.4 mi²,大概相当于东城区加西城区的面积,另外跟巴黎的面积差不多。布卢姆由斯蒂芬想到自己死去的儿子小鲁迪,要是自己的儿子还在就可以看着他长大,“总得有个继承人啊。”继承人这个说法在平常人眼中比较少见,继承财产、继承衣钵,父亲“有”孩子才能继承,再不然就是继承宗教信仰? 斯蒂芬的父亲西蒙听到布卢姆说看见自己的儿子,问道:“穆利根那家伙跟他一道吗?他的忠实的何卡帖斯!”他把穆利根比作埃涅阿斯的忠实伙伴何卡帖斯,在他看来自己的儿子总是和穆利根形影不离,他不知道此刻在斯蒂芬心目中,穆利根早就成了“黑豹老爷的猎犬”。西蒙不想让穆利根毁掉自己的儿子,因为大家都说穆利根是个坏透了的流氓,他的名字臭遍了整个都柏林城,不仅如此,西蒙也对穆利根的姑妈怀有敌意。他对穆利根的看法如同旁人对斯蒂芬的看法,大家都认为是斯蒂芬杀死了自己的母亲,名声臭遍了整个都柏林城,而传出这件事的正是穆利根的姑妈。 西蒙听说斯蒂芬是一个人,于是推测他是去看他的萨莉舅妈去了。第三章斯蒂芬在意识流里拜访了萨莉舅妈,我们知道里奇·古尔丁舅舅在事务所当会计师,他和内兄西蒙已经绝交,原来西蒙就是斯蒂芬的父亲,而且他家里除了背痛药丸啥都没有。到了第六章,从西蒙的态度也能看出他有点瞧不上这个内弟,认为他是“喝得醉醺醺的小成本会计”,自大,经常在外面疯闹,如今垮下来了,这背痛就是当年埋下的根子。西蒙也提到了里奇·古尔丁的背痛药,“他满以为服点药丸就能痊愈。其实那统统不过是面包渣子。利润高达百分之六百左右。”乔伊斯通过背痛药这个点让我们联系起了里奇·古尔丁舅舅和他一家子。(包括爸爸的小屎橛子克莉西,在斯蒂芬的意识流里她还在舅妈手上洗澡哩) ** 布卢姆不仅想到了死去的儿子,还想到了自己死去的父亲。 ** 此时只是在脑袋里匆匆一过,后面还会由车上的人谈论起他的死亡。布卢姆父亲在自杀前留给他一封遗书,让他照顾自己养的狗老阿索斯。对坟墓里的人们我们总是唯命是从,那是一条温和驯顺的家畜,老人养的狗通常都是这样的。狗伤心得衰竭而死。狗的命运和人的命运都交代清楚了,不清楚的是为什么这样一个养着温顺的狗的老人会自杀,以及狗究竟有多么绝望地衰竭而死,狗的命运是不是也暗示着人的命运?这似乎是本书犹太人命运的一个开端。 马车因为堵车停下,在布卢姆想起父亲的空档,又转动起硬邦邦的轱辘。他们在车里谈起送葬的其他人有谁来了,还提到了报纸上的一篇演讲,布卢姆从兜里取出报纸,看到了讣闻栏的名字,认识和不认识的名字都写在上面,每天都有众多的人死去。布卢姆又想到玛莎的那封信有没有撕掉,他时常对自己所做的事情产生健忘,在心里犯嘀咕。 马车经过女王剧院的时候,布卢姆看着海报想到了妻子的出轨对象博伊兰,想到这位情敌就忍不住与之比较一番,在虚假的自信上愈显得自卑。正巧这个时候博伊兰出现在街上,马丁·坎宁翰看到了他,他们在马车里的话题转到了巡回演唱会,鲍尔先生提到了布卢姆的妻子,说:“还有夫人哪,压轴儿的。”鲍尔先生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精神让布卢姆只能报之礼貌不失尴尬的微笑。 本章后半部分还会对布卢姆的儿子、父亲、妻子的事有一次全面的升级。 此后他们看到街上放高利贷的犹太人吕便·杰·多德,众人对他进行嘲讽,称他“吕便支族的后裔”,顺带把全部犹太人拉进了莫须有罪名的牢笼,据认为出卖耶稣的犹大就是吕便支族,他们完全没有顾忌车上还有布卢姆这个犹太人。布卢姆赶忙想通过解释另一个故事吸引大家的注意,但没有人买账,反而哄笑起来。此波平复后,他们看到今天下葬的一个娃娃, 布卢姆再次想到自己的小鲁迪,这次对逝去的儿子的意识流,向我们揭示出了一件事:“娃娃要是健康的话,只能归功于妈妈。否则就要怪爸爸。” 根据古老的犹太信条,孩子的健康决定于父亲是否强壮,犹太法律指出,一个男人必须儿女双全,并要求这些儿女也能够繁衍后代。 再来是不识趣的鲍尔先生说“最要不得的是自寻短见的人,给一家人带来莫大的耻辱。”他不知道布卢姆的父亲也是自杀,马丁·坎宁翰给他解了围。 在19世纪初,爱尔兰民间还迷信自杀者的阴魂会来人间作祟,只有往尸体的心脏里打进一根木桩,才能防止。对于布卢姆的父亲,法医验明为:服药过量,为了面子宣布是意外事故致死,但他却留了遗书:致吾儿利奥波德。 马车到达前景公墓,布卢姆下车给他的肥皂挪了个窝,十几个送葬者终于经历一路颠簸聚在了一起。布卢姆看着天主教的神父主持葬礼,用拉丁文为他们祷告,想到的是这会使人们觉得自己的身价太高了些,他还觉得神父对洒圣水这份差事干腻了,他想到这些的时候,就像前一章在教堂里那样洒脱,但此时我们已经知道,他所遭受的迫害不是来自天主教的迫害,而是自己的宗教所造成的,甚至在爱尔兰这个天主教为主的国家,他更被视为一个异类,不过这也比在欧洲其他国家好一些,正如第二章中迪希先生所说“爱尔兰是唯一从未迫害过犹太人的国家,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从来没让他们入过境。”不代表来到这里的犹太人不被残害,只是他们没有机会进来。当然这是一种极端的说法,与事实并不相符,我偷懒引用一下纳博科夫查到的数据“在我们书中讲述的一九〇四年的都柏林,生活在爱尔兰的四百五十万人口中,犹太人大约有四千。”注释里还说早在13世纪,爱尔兰就驱逐过犹太人,18、19世纪还通过立法,迫使犹太人归化。我想起读犹太诗人耶胡达·阿米亥的诗时,觉得在他对世界的认知和排序中,现实的情感要大于宗教的情感,有时甚至是渎神的,和布卢姆的一些想法有些像。也许正是因为经历过那种迫害和无归属感才使他们产生这样的想法。除了对宗教的态度,对生死的态度也是如此,对布卢姆来说,孩子出生纯粹出于偶然,而心脏终归是个泵,生了锈的老泵,人一旦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任何宗教上的意义,一人一狗而已。 再回到葬礼上, 人们聚首谈论起布卢姆的老婆 ,一个说“当年她可有搂头了。”另一个说“当年她劲头可足啦。”他们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嫁给这么一个上不了台盘的家伙,但是相比较这些人而言,布卢姆算是个体面人。布卢姆也知道自己的处境,所以拿着帽子尽量站在后边,像个局外人。后来布卢姆看到一位熟人的帽子瘪了,好意提醒,因为他们曾经发生过不愉快,更因为布卢姆的犹太身份不招人待见,那人纹丝不动,马丁·坎宁翰再次提醒,他才领情说了声谢谢。 至此,从儿子、父亲、妻子三个角度构建出了布卢姆作为犹太人的处境 ,诶?脑袋里怎么突然冒出马克思那句话:“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在埋葬迪格纳穆的时候, 布卢姆发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心想那个身穿胶布雨衣、瘦瘦高高的蠢货是谁呀? 他非常想知道,越是想知道这个人的身份就越是神秘,布卢姆数着那些脱了帽子的脑袋,“我是第十三个,不,那个身穿胶布雨衣的家伙才是第十三个。不详的数目。那家伙究竟是打哪儿突然冒出来的?我敢发誓,刚才他并没有在小教堂里。关于十三的迷信,那是瞎扯。”后来他想跟海因斯打听那个人,于是问:“你认识那个人吗?那边的那个身穿,身穿……胶布雨衣。”“焦布雨伊”海恩斯边草草记下边说“我不知道他是谁,这是他的姓吧。”这点打听的希望也没了,布卢姆等同于鸡同鸭讲,海恩斯还以为他说的是那个人的姓。就这样,这个穿着胶布雨衣的人凭空出现,又消失了踪影。从注释里我们知道这个穿着胶布雨衣的人在书中数次出现,艾尔曼在《詹姆斯·乔伊斯》中说,斯图尔特·吉尔伯特认为这个人物的原型是乔伊斯父亲的同事W·韦瑟厄普。纳博科夫在《文学讲稿》中认为这是作家本人,他例举了一些线索,大概就像拉斐尔的画作《雅典学院》中出现了画家本人,我还没看到他举的后面的线索,但是就本章来看,以我个人粗浅的理解,像是为了模仿哪个悬疑小说的笔法塑造了这个神秘人物。本章有两次用到“黑魆魆”一词的地方都营造出一种恐怖的气氛,而在第一次出现时,乔伊斯说人们就喜欢看这个,不知道这个穿胶布雨衣的人是不是配合悬疑的描写而塑造的人。 跟迪格纳穆没多大关系的迪格纳穆的葬礼就这样结束了,“谢谢。今天早晨咱们多么了不起啊!”人们为自己的无私无畏和莫大功劳自我感动着,这底下埋藏着苟且、戏谑、漠然,多大的讽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