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里读到一段特别应景的文字:
“人们专挑那古里古怪的东西吃。从贝壳和海螺里用针挑出肉来吃。还从树上捉。法国人吃地上的蜗牛。要不就在钩子上挂鱼饵,从海里钓。鱼可真傻,一千年也没学到乖。要是你不晓得随便往嘴里放东西有多么危险。有毒的浆果。犬蔷薇果。圆嘟嘟的,你会以为蛮安全。花哨刺目的颜色会引起你的警惕。大家传来传去就知道了。先让狗吃吃看。会被那气味或模样吸引住。诱人的水果。圆锥形的冰淇淋。奶油。本能。就拿橘树林来说吧,也需要人工灌溉。布莱布特洛伊街。是啊,然而牡蛎怎么样呢?难看得像一口痰,外壳儿也肮里肮脏。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才撬得开。是谁发现的?它们就靠从丢弃的残羹剩饭和下水道的污物长肥的。就着红岸餐馆的牡蛎喝香槟酒。倒是能促进性欲。春药。有些人就是喜欢吃发霉的食品。变了质的野味。用土锅炖的野兔肉。得先逮只野兔。中国人讲究吃贮放了五十年的鸭蛋,颜色先蓝后绿。一桌席上三十道菜。每一道菜都是好端端的,吃下去就掺在一起了。这倒是一篇投毒杀人案小说的好材料。”
牡蛎在乔伊斯眼中都是古里古怪的东西,他想不到人们还会吃蝙蝠吧。第一次认识牡蛎这两个字是在初中语文课本上,莫泊桑的短篇小说《我的叔叔于勒》,有钱的贵妇人在行驶的船上优雅地吃牡蛎,牡蛎本身并不优雅,只是贵族们开了个头。乔伊斯对人们的心理了解得透彻,其他人也跟着赶起时髦。这是人类的本能,性欲,也是。人们才是一千年也没学到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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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时间已至午饭时分,布卢姆依然在街上游荡,他看到一个姑娘在给基督教兄弟会的俗修士舀着奶油。这时一个神色阴郁的基督教青年会的小伙子,站在格雷厄姆·莱蒙的店铺前把一张传单塞给他。他看着传单上的布卢(Bloo)以为是指自己(Bloom),看下去才知道是羔羊的血(Blood),这是一张传教的传单,上面写着:以利亚(希伯来先知)来了。锡安教会的复兴者约翰·亚历山大·道维博士来了。布卢姆错看成是指自己,很有意思,也许暗示他是一位错位的先知?然后他短暂地想到自己的妻子,她想吃什么来着?马拉加葡萄干。她在思念西班牙。那是鲁迪出生以前的事。这是一个开端,本章后面还有很多内容叙述他和摩莉的过往。 他从巴特勒这座纪念碑房的拐角处眺望巴切勒步道,看到了迪达勒斯的女儿,看到这里我有点怀疑这真的是西蒙·迪达勒斯的女儿吗?因为紧接着有这样一句话“他有十五个孩子,几乎每年生一个。这就是他们的教义,否则神父就不让那可怜的女人忏悔,更不给她赦罪。生养并繁殖吧。”这里的“他”是指西蒙·迪达勒斯?也太可怕了!且斯蒂芬也不像有这么多兄弟姐妹的人。 布卢姆来到奥康内尔桥头,朝下望去看见几只海鸥使劲拍着翅膀,这时他想:倘若我纵身跳下去将会怎样?吕便·杰的儿子想必就曾灌进一肚子那样的污水。多给了一先令八便士。这是西蒙·迪达勒斯在第六章戏谑犹太人吕便·杰的话,也是布卢姆作为犹太人的命运和自嘲。他把手里拿的那张传单揉成一团朝海鸥掷去,以利亚以每秒三十二英尺的速度前来,海鸥们并没有理睬。个人觉得这里延续了之前的错位,“以利亚”代替了布卢姆本人纵身跳水的想法。海鸥虽然不理睬这纸团(即便是以利亚),但却对布卢姆买的两块班伯里点心展开猛烈进攻,吃得一点不剩。我不会再丢给你们了,布卢姆想,你们本该好好向我道声谢,可是连“呱”的一声都没叫。而且它们还传染口蹄疫。 接着他看到张贴的治淋病的小广告,慌张地想到博伊兰会不会有这方面的病,并不断地进行自我否认,“不,不。我不相信。他该不至于吧。”然后想到妻子摩莉,从对摩莉的回忆中感受得到他对妻子的爱,在米莉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他们曾有过非常幸福的生活,就在他回想着“这幸福啊,幸福,就在那个夜晚……”的时候,他在街上遇到了一位旧相识,布林太太。从注释中我们得知这位太太是摩莉的女友,原名乔西·鲍威尔,布卢姆曾和她逢场作戏,她后来嫁给丹尼斯。她问摩莉近来怎么样?你为什么戴着孝?布卢姆告诉他刚参加了老朋友的葬礼。(在后面餐馆里和大鼻子弗林的寒暄,弗林没问他为什么戴孝,但私下里偷偷猜测,后面会说。)布卢姆也问起她先生的情况,她说他最近收到一封写着“万事休矣:完蛋”的明信片,觉得受到捉弄,正在查找诽谤罪的条例。于是他换了个话题,问“最近你见着博福伊太太了吗?”布林太太问“米娜·普利福伊吗?”布卢姆说“是的”,其实他脑子里想的是早上上厕所时读的那篇小说的作者菲利普·博福伊。这位普利福伊因为难产在医院折腾了三天,家里还有一大帮娃娃。后来他也想到可怜的普利福伊太太,丈夫是个巡道公会的教徒,每年他总给她一株茁壮的一年生植物。暗指她年年生孩子,看到这里我突然觉得前文中说迪达勒斯有十五个孩子也不足为奇了。天主教、循道公会,以及可怜的女人们。 布林太太走后,布卢姆继续往前走,从爱尔兰时报社前走过。他就是从这家报纸上刊登过征求女助手的小广告,从而和玛莎通起信来。他在舰队街的十字路口停下来。想到该吃午饭了,还得到国立图书馆去查阅那条广告呢。不如到伯顿去吃,刚好路过那里。在路上他想到生育的可怕,幸而摩莉十分顺产。一个男人能够理解分娩的痛苦,从这个角度看布卢姆称得上是位好丈夫了。后面他还想:应该给妇女也修几座厕所。她们总是跑进点心铺,佯说是“整理一下我的帽子。”他有这样前卫的觉醒意识。 他有这样前卫的觉醒意识,心里门儿清,但是……下面叙述的感觉就是“但是”后的感觉。他在霍利斯街,普利福伊太太住的医院,想到“迪格纳穆被车载走了,米娜·普利福伊挺着大肚皮躺在床上。每秒钟都有一个人在什么地方出生,每秒钟另外又有一个死去。……整整一座城市的人都死去了,又生下另一城人,然后也死去。另外又生了,也死去。……人们说,房产主是永远不会死的……人是毫无价值的。”乌云徐徐地遮住太阳,太阳徐徐从云间钻出,但,人是毫无价值的。 布卢姆想起不久前,他、摩莉和博伊兰沿着托尔卡河散步,那个男人走在她的另一侧,互相触摸指头。这个提出要求,那个回答:好的。摩莉和博伊兰的关系呼之欲出,但布卢姆想着别再想下去了。别看现在他们的婚姻变成了这个样子,但是他们也曾幸福过,是爱情的样子,布卢姆想起摩莉那温馨、丰腴的肉体,这情欲激荡在他的脑海,但他同样知道回忆过去是徒然的。因此此时的情欲并不是回忆本身,而是回忆带来的身体的渴望。 他走进伯顿饭馆,却发现这里的嘈杂、脏乱让他恶心,他决定不在这儿吃啦,到戴维·伯恩那儿去吃点快餐吧。从伯顿饭馆里吃饭的那些人的吃相可以看出应该是爱尔兰底层的人,而戴维·伯恩那里呢,是一爿规规矩矩的酒吧,装修精致,布卢姆的消费水平算得上是个体面人。他点了一杯勃艮第红葡萄酒和奶酪三明治。角落里坐着认识他的大鼻子弗林,跟他打招呼。此人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功力比葬礼上的鲍尔先生可谓有过之无不及,不然也不会有大鼻子(好打听闲事)的绰号。他上来就问“太太好吗?”“蛮好,谢谢”布卢姆不想理他这茬。大鼻子弗林又问“近来演唱了吗?”以及“经纪人是谁?”句句扎心。布卢姆不想提到摩莉的经纪人博伊兰,含糊过去,大鼻子边把手伸进兜里去挠大腿窝的痒边说“谁告诉我来着?布莱泽斯·博伊兰也掺合进去了吧?”火辣辣的芥末刺激着布卢姆的心脏。 后来大鼻子弗林又提到赛马的事,布卢姆喝着红葡萄酒,想着,她。这里的红葡萄酒的作用和普鲁斯特的小玛德莱娜点心是一样的,引发了对于妻子的回忆,也同前面摩莉喜欢吃的用麝香葡萄做的马拉加葡萄干有连接。他想起他们曾在霍斯那片野生的羊齿丛中欢爱。那时缠绵得越热切,越突显出当下他们已没有性生活,甚至摩莉可能对他已没有爱情的凄凉。布卢姆想去解手,于是起身走到后院。 这时乔伊斯的叙述没有跟着布卢姆走,而是留在了饭馆内。戴维·伯恩跟大鼻子弗林谈论着布卢姆,他是干哪一行的?他穿着丧服,是不是遭遇到什么不幸啦?弗林说反正不是替老婆戴孝,前天我还看见他从牛奶坊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罐子奶油,带回去给心爱的太太。真的,她在吃上讲究极了。胸脯丰满,可妖娆了。似乎每一个外人在提到布卢姆太太的时候都是这样说,摩莉是个放荡的女人吗?在霍斯那片野生的羊齿丛中或是更早的时候,她对布卢姆还很专一呢。后来他们又说布卢姆不是靠拉广告的收入来买奶油,而是加入了共济会。布卢姆是个不错的人,有种种长处,但有一件事,绝对不干,弗林说,白纸黑字,他可绝对不干。这是布卢姆一种自保的行为,也是一种狡黠吧。 这时饭馆进来了三个人,帕迪·伦纳德和班塔姆·莱昂斯走了进来,汤姆·罗赤福特皱着眉头跟在后面,闷闷不乐地一只手按在紫红色背心上。这个班塔姆·莱昂斯就是在第五章中买赛马券的莱昂斯。正当我们纳闷汤姆·罗赤福特为什么闷闷不乐的时候,大鼻子弗林的老铁扎心技能再次上线,“下水道的干管怎么样啦?”大鼻子弗林边呷酒边问。汤姆·罗赤福特用手紧紧按住胸骨,打了个嗝作为答复。他们聊起阿斯科特赛马金杯赛,布卢姆出来朝他们打了个招呼走了,莱昂斯悄悄说是布卢姆透露给他的消息,当然这是个误会,但布卢姆和莱昂斯都不知道。 布卢姆继续在街上走着,想着自己的工资,可以给摩莉买条真丝衬裙,今天,今天,不去想了。他在格雷糖果点心铺那摆着售不出去的果酱馅饼的橱窗跟前拐了弯,遇到一个想去南弗雷德里克大街的盲青年,好心的布卢姆给他引了路。后来布卢姆来到基尔戴尔大街,快到图书馆的时候,看到了博伊兰。逃避的态度又在布卢姆身上涌现,别看他啦,别看他啦。往前走吧。坦坦荡荡的丈夫比妻子出轨的奸夫还要羞赧,他一边摸索着不知道放到哪儿去的东西,一遍念叨着还得去取化妆水,在裤兜里找到了那块粘糊糊的肥皂。来到大门口,心里想着安全啦!这块粘糊糊温吞吞的肥皂就像此刻窘迫的布卢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