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三章关于斯蒂芬的章节中,有一个令我咬破指甲都没想明白的难题,难题当然不止这一个,但它时常如幽灵般闪现——
为什么斯蒂芬用代数运算出莎士比亚的亡灵是哈姆莱特的祖父?
为什么穆利根说斯蒂芬用代数运算出哈姆莱特的孙子是莎士比亚的祖父,而他本人是他亲爹的亡灵?
作为一个既不擅长代数也不擅长排辈的人,这层关系实在把我弄糊涂了,当时只能用缓兵之计说这可能跟斯蒂芬的寻父主题有关吧。呸。我对这个兜底的想法很不满意,于是暗戳戳地翻阅了前人的著述,这一翻不打紧,一个个问题犹如无数匹脱缰的野马在时间的指针上飞速碾过。收收心吧,别野了,那谁不是说过,乔伊斯无所不读,“要确切说出19世纪后期出版的富有创意的重要著作,哪些乔伊斯没读过,是很困难的。”你所知道的都是他想让你知道的。哈罗德·布鲁姆曾阐释过穆利根这句话,称
“这是个机敏的戏拟,显然也大获成功,因为斯蒂芬的目的就是要消解父权本身的权威。 ”
我对这个问题并没有比之前更恍然大悟,我觉得如果这是一个结果,并没有推论这个结果的过程,过程也许要从莎士比亚的著作中寻找,直到读到第九章后半段,才对消解父权这一观点有了新的认知。
第九章可以说是这个问题的延伸,他们一群人聚在爱尔兰国立图书馆里谈论莎士比亚,他们:公谊会教徒,也即爱尔兰国立图书馆馆长 托马斯·威廉·利斯特 、
斯蒂芬·迪达勒斯 、 约翰·埃格林顿 ,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中敏锐的批评家威廉·柯克柏特里克·马吉的笔名、诗人 拉塞尔
,前文出现过的A.E以及先后任爱尔兰国立图书馆副馆长、馆长的 理查德·欧文·贝斯特 。后来 勃克·穆利根
收到斯蒂芬的电报后,也前来,加入了他们的谈话。从这个阵容可以看出他们的谈话内容让人费解,几乎是爱尔兰文学圈子里最顶尖的那拨人,以乔伊斯为原型的斯蒂芬在这群人中都只能算小牛犊,他很有想法,但还年轻,拉塞尔先生把年轻诗人的作品收成集子,文坛翘首以盼,里面却没有乔伊斯的作品。
斯蒂芬在谈话中发表了关于莎士比亚的哪些见解呢?我只能试着捋一捋,你所知道的都是他想让你知道的。在谈到《哈姆莱特》和鬼魂的时候,斯蒂芬开始情绪激昂、精神抖擞起来,人未必是得遇知音时会这样,能有机会在专业人士面前说一说自己深思熟虑的想法也会这样。他想论述的问题有二,谁是那个离开了幽禁先祖的所在而返回到已把他遗忘了的世界上来的鬼魂?谁是哈姆莱特王?这时听众之一的批评家约翰·埃格林顿做出了一个反应,他挪动了一下身子,向后靠了靠,在做出判断。这是一种严苛的态度,听听斯蒂芬这小子会说什么。
“——戏开台了。一个演员从暗处踱了过来。他身披宫廷里那位花花公子穿剩的铠甲,体格魁梧,有着一副男低音的嗓子。这就是鬼魂,是国王,又不是国王,演员乃是莎士比亚。他毕生岁月不曾虚度,都倾注在研究《哈姆莱特》上了,以便扮演幽灵这个角色。他隔着绷了一层蜡布的架子,呼唤着站在自己对面的年轻演员伯比奇的名字:
哈姆莱特啊,我是你父亲的阴魂……
并吩咐他听着。他是对儿子,自己的灵魂之子——王子,年轻的哈姆莱特——说话;也是对肉身之子哈姆奈特·莎士比亚说话——他死在斯特拉特福,以便让他的同名着获得永生。”
斯蒂芬的这段话说:莎士比亚就是《哈姆莱特》中哈姆莱特父亲的亡灵,他曾扮演鬼魂这一角色,也在剧中对哈姆莱特说“我是你父亲的阴魂。”莎士比亚的儿子哈姆奈特·莎士比亚就是哈姆莱特的原型,哈姆奈特于1596年8月在十一岁上夭折。所以莎士比亚既是哈姆莱特的父亲也是他父亲的亡灵。看到这里是不是想到了谁?布卢姆那个逝去的儿子小鲁迪,倘若活了下来,如今他已十一岁了。如果这个暗示还不够明显,乔伊斯让他在出生后十一天死去。
再看下面继续借莎士比亚说“你是被废黜的儿子,我是被杀害的父亲,你母亲就是那有罪的王后,娘家姓哈撒韦的安·莎士比亚?”讲到这里的时候,现场已经有人开始不满了。诗人拉塞尔不耐烦地说这是在窥探一个伟大人物的家庭生活,这句话有意向我们透露这位伟大人物的家庭生活并不伟大。安·哈撒韦被定义为一个荡妇,二十六岁的她勾引了还是男童的莎士比亚(含蓄地引用莎士比亚的两出戏剧:她曾把比自己年轻的情人压翻在麦田里),后来他们奉子成婚。约翰·埃格林顿说“世人相信莎士比亚做错了一件事。”这件事就是莎士比亚和安结婚,但是作为莎士比亚仰慕者的斯蒂芬马上说:“那是胡扯!天才是不会做错事的。他是明知故犯,那是认识之门。”即便这样说,斯蒂芬还是知道这件事对莎士比亚的人生造成了影响,后面斯蒂芬评价说“他的自信心过早地被扼杀了。首先,他曾被压翻在麦田(可以说是裸麦地)里。打那以后,他在自己眼中再也不是赢者了,更不能在笑而躺下的游戏中取胜。不论怎样以唐璜自居,也无济于事。后来再怎么弥补,也无法挽回最初的失败。”莫名想到博尔赫斯小时候被父亲带去妓院行“成人礼”从此留下心里阴影。我也不愿意提甚至不愿相信这档子事,这无法挽回的最初的失败。
乔伊斯还补充道:可以说是裸麦地。我留意到裸麦田这个词曾出现在布卢姆的脑海中,第八章布卢姆在街上遇到布林太太,布林太太在寒暄中问他的妻子怎么样?他为什么戴孝?他想到几句小调:你的葬礼在明天,当你穿过裸麦田,嗨唷嗬,咿呀嗨,嗨唷嗬……前者是死亡,后者是爱情。当你穿过裸麦田,套用了罗伯特·彭斯的诗句,原诗是用苏格兰方言写的,据说充满了大量性意象(说句题外话,我一开始查到的英文版看完觉得没什么,原来是cleaner版本,咳咳)。我们再接着安·哈撒韦和“你母亲就是那有罪的王后”说,既然哈姆奈特让我想到了布卢姆的儿子小鲁迪,那这位王后自然就是小鲁迪的母亲,布卢姆的妻子摩莉了。早在第五章摩莉出现的时候乔伊斯也的确给了我们暗示,“玛莉恩·布卢姆太太。还没起床哪。王后在寝室里,吃面包和(这里把摇篮曲的一句做了改动,省去”蜂蜜“二字)。没有书。”摩莉在人们心目中也是个荡妇,会令陌生男人垂涎她那丰满的胸脯。且不管男人怎么想,摩莉自己出轨经纪人博伊兰,这让布卢姆作为丈夫的处境非常尴尬。安·哈撒韦总不至于凭借“把年轻的情人压翻在麦田”就被人称作荡妇吧?斯蒂芬还会论述自己另外一个观点,但在此之前发生了一点小插曲,称作“幕间休息”。
形容猥琐、神态像副主教那样阴沉的勃克·穆利根身穿色彩斑斓的小丑服装,愉快地向笑脸相迎的人们走来。穆利根很久没出现了,比起第一章中的穆利根,此刻的他更惹人厌烦也更像个无赖。他收到斯蒂芬给他发的电报,上书“伤感主义者乃只顾享受而对所做之事不深觉歉疚之人。署名:迪达勒斯。”斯蒂芬把对穆利根的敌意已经付诸到文字上了,穆利根也对他极尽嘲讽之能事,称他是个以教士自居的混蛋金赤。这时布卢姆也来到图书馆,他是想找馆长看看去年《基尔肯尼民众报》合订本。穆利根看到了他,大声说“犹太佬!”然后转向斯蒂芬说:“他认识你。他认识你的老头子。哦,我怕他,他比希腊人还要希腊化。他那双淡色的加利利眼睛总盯着女神中央那道沟沟。”布卢姆在第四章出场就盯着邻家女佣的屁股,那是他隐蔽的意识流,穆利根也知道他这一点。斯蒂芬对莎士比亚的事如数家珍,但对这位精神上的父亲(或者说他是精神之子)至此才有这么蜻蜓点水般的接触,但他们每每接触就像罅隙中的一道光。
再说回到斯蒂芬接下来的论述,约翰·埃格林顿说“我们还想再听听,我们开始对莎太太感兴趣了。”此前馆长也说:“迪达勒斯先生,你的观点极有启发性。”显然他们对斯蒂芬谈话内容的态度发生了转变。摩莉出轨博伊兰,可能也因生活中风流的作风被人称作荡妇;《哈姆莱特》中哈姆莱特的母亲在他父亲死后改嫁他的叔父克劳迪,这样的乱伦关系引起哈姆莱特的仇恨。莎士比亚有三个兄弟,吉尔伯特、埃德蒙、理查,斯蒂芬的话告诉我们莎士比亚的妻子安·哈撒韦和他的兄弟理查私通,这也是创作克劳迪这个人物的缘由。不仅如此,莎士比亚笔下的黑心肠的恶棍扒手,《理查三世》中的理查和《李尔王》中的爱德蒙都和自己兄弟的名字一样。这些撒谎的兄弟、篡位的兄弟、通奸的兄弟或者三者皆而有之的兄弟,成了莎士比亚总也离不开的主题。
斯蒂芬做完这些阐述,有人问他,你相信自己的见解吗?他说“不”,也没有打算把它写下来。但看他后面的心情,说出这些见解已经畅快了。从某种意义上说乔伊斯已经使这些观点成为作品,且据哈罗德·布鲁姆说“这些理论促成了安东尼·伯吉斯最优秀的一部小说《唯一的太阳》,这也是唯一一部叙述莎士比亚的故事而获得成功的小说。他扩展了斯蒂芬的理论,具有浓厚的乔伊斯风格。”诶?在布鲁姆心中安东尼·伯吉斯最优秀的小说居然不是《发条橙》?另外在搜这本书的时候发现它的中译本叫《不似骄阳》(Nothing
Like the Sun),可恨远在他乡不能买书现在看不到,不然也想读读莎翁情事呢。
本来写到这里可以结束了,但还想再探索一下文章开头提到的“消解父权”,不一定有什么头绪。斯蒂芬提到父性时举了个例子,薄伽丘的《十日谈》中有个男人卡拉特林,他的两个朋友串通大夫说他怀孕了,他竟然信以为真。斯蒂芬说:“从有意识地生育这个意义上来说,男人是缺乏父性这一概念的。”孩子和母亲的联系是通过子宫、脐带甚至前文中提到过的产婆(生产),这是真实的东西,而父性可能是法律上的假定。但是他又对自己这些超出常伦的想法给予了否定。“我是个父亲吗?倘若我是的话?皱缩了的、没有把握的手。”他自己心中也是充满疑惑,并提出“倘若没有儿子的父亲就不成其为父亲,那么没有父亲的儿子能成其为儿子吗?”的质问。当莎士比亚撰写《哈姆莱特》的时候,“他不仅是自己儿子之父,而且还由于他不再是儿子了,他就成为、自己也感到成为整个家庭之父——他自己的祖父之父,他那还未出世的孙儿之父。”这段关系跟斯蒂芬用代数运算出的一样混乱,但我确实感受到对父权的消解之意,具体谁是谁的父亲不是确有的关系,而是一个概念。所以斯蒂芬本身运算出的东西和穆利根转述的话有出入,并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既然是一种消解,所以谁是谁的祖父、谁是谁的儿子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否认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