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尤利西斯11奥蒙德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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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尤利西斯11奥蒙德饭店

《读尤利西斯10 | 都柏林人的行踪》


见过作者自己“剧透”章节内容吗?第十一章前六十行,乔伊斯用跳跃的词句概括了整章情节:什么“褐色挨着金色,听见了蹄铁声”、“碎屑,从坚硬的大拇指甲上削下碎屑,碎屑。”、什么“一朵起伏着的玫瑰”,我保证这“剧透”让人看得一头雾水,即便你能想到“褐色挨着金色”指的是上一章中出现在奥蒙德饭店窗前的两个侍女,也绝想不到“指甲上的碎屑”来自西蒙·迪达勒斯,而“起伏着的玫瑰”指其中一位侍女胸前别着的玫瑰,随着呼吸而上下起伏。所以不妨把前六十行当作乐曲的前奏,它是提挈的音调,在后面我们还会不断的听到这旋律,陌生又熟悉。

从“开始”开始吧!这一章的内容主要发生在奥蒙德饭店里,叫“酒吧”也成。利内翰和博伊兰约好四点在奥蒙德饭店见面,此时时间还没到,饭店里的两位女侍——褐色头发的莉迪亚·杜丝和金色头发的米娜·肯尼迪小姐从窗边看到总督的车队驰过。肯尼迪小姐斟了一杯茶,等着茶泡出茶味,她们聊着天,杜丝小姐解开衬衫纽扣,露出脖颈问:“我晒得厉害吗?”肯尼迪小姐说:“没有,以后会变成褐色。你试没试过兑上硼砂的樱桃月桂水?”杜丝小姐欠起身来,在酒吧间的镜子里斜眼照了照自己的皮肤;镜子里盛有白葡萄酒和红葡萄酒的玻璃杯闪闪发光,中间还摆着一只海螺壳。这段描写让我想起马奈的《女神游乐场的酒吧》,不知道乔伊斯在写这位女侍的时候有没有受画作的影响,到后面杜丝小姐的酥胸上也插着一只玫瑰。我们还不知道晒痕是怎么来的,后来西蒙·迪达勒斯溜溜达达走进酒吧,跟杜丝小姐对话,才知道她是去罗斯特雷沃(爱尔兰东北岸的海滨浴场)度假时晒伤的。注意到那只海螺壳了么?那也是她从那儿带回来的。这些线索一点点填充你平淡的好奇心,就像肯尼迪小姐那杯渐渐泡出味儿来的茶。

马奈《女神游乐场的酒吧》

肯尼迪小姐提议擦点甘油,杜丝小姐说“我已经托博伊德那家店里的老古板去给我弄点擦皮肤的东西了。”肯尼迪小姐皱起眉,说“求求你啦,可别跟我提他了。”杜丝小姐还想继续说。

“——不,别说啦。她大声说。

——我不要听,她大声说。

可是,布卢姆呢?”

这三段简直神来之笔。前文在两位小姐对话时,也间或插入几句关于布卢姆的行踪,这里明明是写眼前的肯尼迪小姐抗拒的场景,却让人感受到别处的布卢姆也在不堪忍受着什么东西。同样是不堪忍受,二人也有差别,肯尼迪小姐可以反抗,布卢姆呢?他知道四点钟博伊兰要去找他的妻子,跟他的妻子偷情,但是他无法排解,无法拒绝,无法说“不”。

两位小姐继续说笑,西蒙·迪达勒斯走进了酒吧,要了清水和半杯威士忌,跟杜丝小姐闲谈,有点挑逗的意味,他说自己一直想去看看莫恩山。在社交圈子里的西蒙不太像他那贫穷的家庭,反而跟他的儿子斯蒂芬有些像,有些许精神追求的成分在里面。利内翰也走了进来,问肯尼迪小姐博伊兰来过吗?还没有。他想勾引肯尼迪小姐,肯尼迪小姐看着书,对他不屑一顾。他转而向西蒙·迪达勒斯致意,说:“一名著名的儿子向他的著名的父亲问候。”迪达勒斯说:“你指的是谁呀?”利内翰说:“你还用得着问吗?是斯蒂芬,青年“大诗人”呀。”西蒙问他最近见过斯蒂芬吗。作为斯蒂芬的生身父亲,他今天一次也没有正面碰到过他的儿子,都是从别人口中打听消息。而这时他饮着酒,眼睛里露出眺望远处哀伤之山的神色。一个文字梗,莫恩山(Moume)和哀伤(Mourning)发音相近。

西蒙·迪达勒斯撂下酒杯,朝大厅望去,他发现钢琴挪动了位置,杜丝小姐说“今天调音师来了。”这位调音师正是那个盲青年,杜丝小姐说从没见过像他那样出色的钢琴家,出于怜悯更加深了赞许,后来西蒙敲起调音师忘在这里的音叉。奥蒙德饭店的茶房帕特来了,茶坊旧时指茶馆,餐馆,旅馆等处的仆役,这位帕特是个秃头的聋子,不是全聋,只是耳朵比较背。布卢姆这个时候在达利商行买了信纸和信封,给玛莎写回信用。他远远地看着埃塞克斯桥上,一顶花哨的帽子乘着轻快的二轮马车。此人正是博伊兰,这是他今天第三次看见博伊兰。第一次是参加葬礼,路过女王剧院的时候,第二次是去国会图书馆的路上路过基尔代尔街时,但是博伊兰都没有看到他。

博伊兰乘着二轮马车来到奥蒙德饭店,他那双款式新颖的棕黄色皮鞋在他大步走着的酒吧间地板上橐橐响着。利内翰知道他来了,说:“瞧,英雄的征服者驾到。”他这句话下面,紧接着转到“布卢姆这位不可征服的英雄从马车与窗户之间小心翼翼地穿过去。”从上一章博伊兰在桑顿鲜花水果店调戏金发姑娘也能看出来他这个人对某些女人有着吸引力,此时更甚,两位女侍看到他进来也都颇为殷勤,尤其是褐发的杜丝小姐。

博伊兰和利内翰坐下点了酒,谈了会儿赛马的事。布卢姆在街上碰到斯蒂芬那位当律师的舅舅里奇·古尔丁,准备跟他一同到奥蒙德饭店就餐,奥蒙德饭店在都柏林说得上是最实惠的,这饭菜足可以招待王爷。布卢姆想着找个能够避开博伊兰的位置,能够看见他,却别让他看见自己。博伊兰问利内翰几点钟了?四点钟。布卢姆看着博伊兰坐在饭店里,还没去见自己的妻子,想着“难道是他忘记了不成?兴许是玩花样。不来了:吊吊胃口。”他会因为这样的变故而窃喜,但也正是猜测让他焦灼,等啊,等啊。

博伊兰这边,男性魅力没有博伊兰大的利内翰盯住杜丝小姐哼唱着的胸脯,并拽拽博伊兰的袖管,提议道:“咱们听听那个拍子吧?”酒吧女侍为了向顾客献殷勤,允许顾客将自己的袜带拉长后撒手,弹回来碰在腿上发出啪的一声,叫做“敲响那口钟。”杜丝小姐只想为博伊兰献殷勤,利内翰沾了光,整个这段内容三个人的心理很微妙,事了之后她目空一切地堆出一脸做作的笑容,却朝亮出悄悄溜去,对博伊兰投以柔和的微笑。“当她的头从酒吧间里那镀了金字的拱形镜子旁边闪过时,他那双着了迷的眼睛紧紧追随着她;镜中可以望到的盛着姜麦酒、白葡萄酒和红葡萄酒的玻璃杯,以及一只又尖又长的海螺闪了过去,褐发女侍和更加明亮的褐发女侍一时交相辉映。”最后这句又是神来之笔,写出了博伊兰喝了点酒后看杜丝的微醺之感,为这身影而迷醉。让我想到未来主义艺术家贾科莫·巴拉的《拴着皮带的狗的动力》,表达了一种运动的旋律。

贾科莫·巴拉《拴着皮带的狗的动力》

听完了“那个拍子”,博伊兰就急忙忙地要走,摩莉还在等着他,利内翰也跟上去,说想告诉他汤姆·罗赤福特的事儿。他们走出大门的时候,遇到了一胖一瘦两个互相寒暄的身影,是本·多拉德和考利神父。博伊兰乘着他来时的那辆二轮马车辚辚驰过,布卢姆知道他离开了。“他走啦。布卢姆对着沉默的蓝色花儿,像呜咽一般轻轻地叹了口气。辚辚,他走啦。辚辚。听哪。”刚刚猜测他可能变卦的兴奋依然不复存在,一朵蔫了的花轻轻呜咽,他心中的希望也尽数化为灰烬。
本·多拉德二人进入奥蒙德饭店后,本坐在琴凳上用他那双患痛风症的手敲着钢琴。他跟考利神父和西蒙·迪达勒斯谈笑,说起曾经向布卢姆太太借礼服的事。此时的布卢姆和里奇·古尔丁点了肝和熏猪肉、牛排配腰子饼,帕特上了菜,他们两个吃起来,觉得这是一顿足以招待王爷的正餐。布卢姆在肝汁里搅拌着土豆泥,听本·多拉德唱着《恋爱与战争》:当狂恋使我神魂颠倒之际……他也想到本·多拉德向摩莉借礼服的事,只是那条裤子太紧,紧紧地绷在他身上,摩莉待他走后大笑,这是往日的时光。文中不时穿插着博伊兰马车辚辚的行踪,和布卢姆的幻想缠绕交错。 本·多拉德让西蒙·迪达勒斯唱一段歌剧《玛尔塔》第三幕的插曲《爱情如今》,在此之间考利神父也唱了两句,使里奇·古尔丁想起贝利尼的歌剧《梦游女》。这两部歌剧的内容和布卢姆与摩莉爱情神似,现在所体现的是“现在一切都失去啦。”但如果按照歌剧的结局来推测,布卢姆心中的芥蒂很可能会消失,因为《玛尔塔》的结局是“玛尔塔终于打动了莱昂内尔的心,两对人终于都有美满的结局。”《梦游女》的结局是“埃尔维诺也终于重新接纳阿米娜。”扯远了,还是说回到目前感情悲催的布卢姆,他听着这音乐和歌剧中的主人公产生了共鸣,而且不可遏制地想到博伊兰到了自己家里怎样和摩莉亲热。 接下来短暂地叙述了斯蒂芬的父亲这一主题,尽管斯蒂芬并没有出现。“布卢姆一面把花边桌垫的流苏塞到花瓶底下,一面竖起他那豹子耳朵。”豹子、黑豹,布卢姆的教名(Leopold)和豹子(leopard)联系起来了,布卢姆也和斯蒂芬暗暗联系起来了。西蒙·迪达勒斯的歌声还在继续:“玛尔塔!啊,玛尔塔!回来吧,迷失的你!回到我这里!”紧接着一段,四个字:西奥波德。将西蒙·迪达勒斯和利奥波德·布卢姆的名字结合,注释中说这表示二人情感上的共鸣,也暗喻斯蒂芬的生身父亲西蒙与精神父亲利奥波德为一体。斯蒂芬父亲的主题从西蒙·迪达勒斯的“莫恩山”延续到这里。 一曲终了,众人鼓掌。布卢姆想着:失去了的你。这是所有歌的主题。虽然《玛尔塔》和玛莎的发音巧合般地相近,布卢姆也正要给玛莎回信,但他仍陷于对摩莉的情感无法自拔。他要继续写信这件事,偷情是一种慰藉。他让耳背的帕特给他拿来吸墨纸和墨水,坐在古尔丁对面,假装是在给广告的事写回信。偷情的快乐。为了掩盖自己是在给外面的女人写情书的事实,他嘴上说的跟笔下写的很不连贯,乔伊斯把这种境况如实用文字表达了出来。就像此前布卢姆让耳背的帕特开门,帕特站得比较远,“布卢姆朝他打了个手势,叫他把酒吧间的门大开着。酒吧间的门。就是这样。这样就行了。茶房帕特在那儿听候吩咐,因为站在门口听不清楚。”重复“酒吧的门”时居然自带声音,我想到“马冬梅”这个梗把自己逗乐了。现在写信也是这样,我们能感受到布卢姆在古尔丁面前掩饰的狡黠。他给玛莎的信上附言道:“拉、拉、拉、来。今天我感到那么悲伤。拉、来。那么孤寂。亲。”尽管声音嘈杂,模糊不清,但布卢姆心中的孤寂却是那么清晰。 自从博伊兰的二轮马车离开奥蒙德饭店,便时不时穿插着车子辚辚的声音,布卢姆对博伊兰的猜想是渐进的过程,由路途之中想到博伊兰敲响自己的家门,辚辚的马车不再辚辚,此后不时穿插的是“笃,笃”的声音,这是那位盲青年的导盲杖敲在地上的声响。通过这两个拟声词表现了“远”和“近”,以奥蒙德饭店为中心,马车在走远,盲人在走近。 布卢姆给玛莎写完信,故意用吸墨纸把地址弄脏,以防古尔丁看见。接着本·多拉德唱起了《推平头的小伙子》,这是首支持爱尔兰自由解放的爱国歌(纳博科夫说:小伙子推平头以示支持法国革命),用爱尔兰土腔唱的,忏悔与悲伤的声音徐徐传来。“有一次举行弥撒的时候,他却游荡去了。有一次他路过坟地,却不曾为亡母的安息而祈求冥福。一个小伙子,一个推平头的小伙子。”来自小伙子的忏悔,他没有为亡母的安息而祈福,巧了,这不正对应着斯蒂芬也没有为亡母的安息而祈福。“爱尔兰的时代到来了。我的国家在国王之上。祝福我,爸爸,祝福我,让我去吧。”要是斯蒂芬坐在这里也会像听到《玛尔塔》的布卢姆一样产生共鸣。 布卢姆没有听完这一曲就要离开,他兜里那块肥皂黏糊在他的屁股上,由这块肥皂,他还提醒自己别忘了去取摩莉的化妆水。他准备到吕便·杰家附近的邮局把信寄出去,此时随着“笃笃”的频繁声响,回来取音叉的盲青年也来到奥蒙德饭店。布卢姆在路上因为喝了苹果酒而不停地放屁。“噼!很小的噼咿咿的一股气。在布卢姆的小不点儿里。”我又想起布卢姆出场的那一章里,乔伊斯描写他蹲厕所的场景,明明是上不来台面的东西,却被写得不那么恶心。布卢姆遇到一个认识摩莉的妓女,为了不让她认出自己,他端详起挂在橱窗里的英雄肖像,布卢姆随着放屁的节奏,读着罗伯特·埃米特最后的话,噗噜噜噜噜呋,伴奏似的,这一章和肚子里排空的气体,完美地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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