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上卷最后一章,居然看到这里了,曾经只读到十八页就放弃的我绝对不会好奇这本书讲了什么,也绝想不到有朝一日为了写文章反复摩挲里面晦涩的文字。 上卷中,有我喜欢的章节,譬如前三章斯蒂芬的章节,虽然难懂但是能够咂摸出一丝趣味; 第九、十章,前者论述了一些关于莎士比亚前所未有的观点,后者充满畅玩游戏的乐趣。 也有我不喜欢的章节,第七章模仿报纸文体起了六十二个新闻标题,也比如接下来的十二章,里面有好几段戏仿,罗列了大量人名,看得人头大,没法子深究。 不妨碍这些有人喜欢,乔伊斯在每一章似乎都在尝试新的东西,联系情节的是内核,而不是章与章相连的文字。
十二章开头出现了一个“我”——“正当我跟首都警察署的老特洛伊在阿伯山拐角处闲聊的时候,真该死,一个扫烟囱的混蛋走了过来,差点儿把他那家什捅进我的眼睛里。 ”好像你本来就该认识“我”,也本来就该认识老特洛伊,还有那个扫烟囱的混蛋,其实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一直认真期待着“我”是个熟人,哪怕是第十章中出现过的考利神父也好,但不是。 他是个无名的叙述者。 我在想为什么会有点排斥这种无名的叙述者,可能潜意识中把他当成了一个篡位的人,然而又一想,这也许正是乔伊斯下的饵。
“我”和老特洛伊闲聊的时候遇到了乔·海因斯,这位海因斯倒算个熟人,他在迪格纳穆的葬礼上出现过,还欠了布卢姆三先令。 海因斯提议说到巴尼·基尔南酒吧去,他想去见见“市民”。 本章的故事主要就发生在巴尼·基尔南酒吧,这位“市民”一直顶着“市民”的绰号,他是以盖尔体育协会的创办者迈克尔·丘萨克为原型塑造的人物,因口口声声称自己为“市民丘萨克”而得名。 海因斯刚刚开完市徽饭店牲畜商的聚会,谈的是口蹄疫的问题,关于这个他要向“市民”透露点内幕消息。 等他们到了巴尼·基尔南酒吧,“市民”果然正坐在角落里,陪在他身边的还有一只长满癞疮的杂交狗加里欧文,这条狗不是他的,是吉尔特拉普老爷爷的。 关于这位“市民”有很长一段夸张的描述,这一章对应《奥德赛》中奥德修斯和同伴误入独眼巨人的山洞,对“市民”样貌的描写就让人联想到那位独眼巨人。
他们在一起闲聊,话中用了很多爱尔兰语,海因斯让酒吧招待特里给他们上了三品脱啤酒,这时,无名叙述者说起之前看到了布卢姆,“市民”短暂地嘲讽了一下布卢姆是为亲王街的老太婆工作,因为《自由人报》虽然主张爱尔兰自治,但立场温和,被戏谑为亲王街的老太婆。 小个子阿尔夫·伯根也进了酒吧间,拼命地笑,才使“我”注意到鲍勃·多兰喝得烂醉如泥,坐在角落里一个劲儿地打鼾。 阿尔夫在笑丹尼斯·布林,他趿拉着洗澡穿的拖鞋,腋下夹着两部该死的大书。 他老婆——一个倒霉可怜的女人——像鬈毛狗那样迈着碎步,紧赶慢赶地跟在后面。 布林为了起诉写那张“万事休矣: 完蛋”明信片的家伙东奔西走,他要求赔偿一万镑,俨然成了别人眼中的笑柄,连带跟在他身后的妻子。
乔·海因斯提起关在蒙乔伊监狱一个被判绞刑的家伙,问什么时候绞死。 阿尔夫说要让大家瞧一件从没见过的东西: 刽子手的亲笔信。 “我”说: “你在作弄我吗? ”阿尔夫说: “地地道道的真货,读吧。 ”乔·海因斯拿起了信,鲍勃·多兰对着阿尔夫说: “你在笑谁哪? ”“我”感觉鲍勃·多兰喝多了要闹事,于是换了个话碴,问道: “威利·默雷进来怎么样? 阿尔夫? ”这个人是谁目前不重要,重要的是阿尔夫说瞧见威廉·默雷和帕狄·迪格纳穆在一起,可是迪格纳穆已经死了,他们都非常惊讶,知道迪格纳穆已死的人向还不知道的人叙述着他的死讯,后来鲍勃·多兰为迪格纳穆哭了起来。
那条凶恶的狗加里欧文朝着在门口窥伺的布卢姆狂吠,“市民”说“进来吧,它不会把你吃掉的。 ”《奥德赛》中独眼巨人把奥德修斯的同伴当早餐吃掉了。 布卢姆边用那双鳕鱼眼盯着狗,边侧身踅进来,并问特里,马丁·坎宁翰在不在那儿。 从他后来的谈话中知道,他是为了迪格纳穆的人寿保险的事儿来找马丁·坎宁翰。 这时乔·海因斯读起了刚才拿到的信,于是大家聊起死刑的事儿,布卢姆也参与了谈话。 那条老狗不停地嗅着布卢姆,“我”听说这些犹太佬身上总发散着一股奇怪的气味,能够吸引周围的狗,还能制服什么。
——可是有一样物件它是制服不了的,阿尔夫说。
——什么物件? 乔说
——就是被绞死的可怜虫的阳物,阿尔夫说。
谈话的氛围对身为犹太人的布卢姆很不友好了,明明是在谈论绞刑,却误伤布卢姆。 布卢姆只能装作不是指向自己,态度依然温和,“市民”急不可耐地插嘴,高谈他的阔论。 两人就某个问题没有达成共识,当然也不可能达成共识,“市民”举起玻璃杯,瞪着布卢姆说: “为了纪念死者。 ”其他人随着他附和,只有布卢姆说“你没抓住我话中的要点,我的意思是……”布卢姆说了什么根本不重要,他在这群人当中根本不具备话语权。 后面的谈话中也提到,布卢姆因为站在反对论调的一边,人们对他的发言毁誉参半,毁誉参半倒还是好的。
他们的话题相当丰富,“市民”谈起爱尔兰语,市政府会议,以及所有那些不会讲本国语言、态度傲慢的自封绅士。 布卢姆大谈起盖尔语协会,反对飨宴联盟,以及爱尔兰的祸害——酗酒。 又一轮,乔对“市民”讲起口蹄疫,牲畜商和对这些采取的措施,“市民”一味唱对台戏,布卢姆也聊起治疥癣用的洗羊液,供牛犊子止咳用的线虫灌服药水,以及牛舌炎的特效药。 他们还聊起爱尔兰的体育运动,草地网球,爱尔兰曲棍球,投掷石头,地地道道的本土风味以及重建国家等话题。
后来阿尔夫提到“博伊兰正在组织一次去北方的巡回演出。 ”乔·海因斯也插嘴: “没错,对吧? ”布卢姆本来想装作没听见,不想提这茬: “谁? 呃,对。 一点儿也不假。 对,要知道,是一次消夏旅行。 不过是去度假罢了。 ”乔又说: “布太太是一颗格外灿烂的明星,对不? ”布卢姆不尴不尬地回答: “我内人吗? 对,她会去唱的,而且我估计会获得成功。 他是一位和好的组织者,挺有本事。 ”他已经习惯了在外人面前谈话时不露声色,倒也未必是假装,更像是犹太人的身份使他遭受的长期压迫使然。
杰·杰·奥莫洛伊和内德·兰伯特也进来了,阿尔夫问杰·杰·奥莫洛伊“你在附近遇到那个该死的疯子布林了吗? ”杰·杰说遇见了。 乔说“是你干的吗,阿尔夫? ”阿尔夫说: “我? 不要污蔑我的人格。 ”(布卢姆在第八章中猜测“那准是阿尔夫·柏根或里奇·古尔丁干的”)布卢姆也插嘴说到布林的妻子,但是他的意思又被曲解,他再一次做着徒劳的解释。 接下来,“市民”说大批的外族人涌进爱尔兰,弄得全国都是臭虫。 这话显然是针对布卢姆,但布卢姆装作没听见,和乔攀谈起来。 “市民”又自顾自地说“再也不要放陌生人进咱们家了。 ”布卢姆做出一副对酒桶后的蜘蛛网——一个毫不起眼的东西——极感兴趣的样子。 “市民”从背后满面怒容地瞪着布卢姆,他脚下那只老狗仰头望着他,在打量该咬谁以及什么时候下口。 “市民”又说“一个不守贞操的老婆,这就是咱们一切不幸的根源。 ”他和布卢姆的气氛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约翰·威思·诺兰和利内翰进来了,利内翰的脸耷拉地老长,他带来一个关于金质奖杯赛马的消息,“丢掉”以二十博一成为一匹获胜的黑马,他和博伊兰他们都把钱投在了“权杖”身上。 杰·杰·奥莫洛伊和“市民”就法律和历史争论起来,布卢姆也不时插进一些妙论。 后来布卢姆和约翰·威思也聊得起劲,布卢姆说: “世界历史上充满了这种迫害,使各民族之间永远存在仇恨。 ”约翰·威思说: “可你晓得什么叫作民族吗? ”布卢姆说民族指的是同一批人住在同一个地方,遭到了大家的嘲笑,为了摆脱困境他又补了一句: 也指住宅不同地方的人。 “市民”问他“请问你是哪个民族的? ”“爱尔兰,”布卢姆说“我是生在这儿的,爱尔兰。 ”“市民”什么也没说,只从喉咙里清出一口痰。 布卢姆试图正视这个话题,他后来又说“我还属于一个被仇视、受迫害的民族。 现在也是这样。 就在此刻,这一瞬间。 ”“你谈的是耶路撒冷吗? ”“市民”问。 “我谈的是不公正。 ”布卢姆说。 约翰·威思说: “知道了,那么,有种的就站起来,用暴力来对抗好了。 ”
以上,就是布卢姆在爱尔兰的处境。 没有办法,没有道理,讲道理就是暴力解决。 太惨了,这样的都柏林我一天都呆不下去,而这仅仅是布卢姆的一天。 后来布卢姆走了,他要去法院看看马丁·坎宁翰在不在那。 他刚一走,众人就在揣测他是不是赢了在“丢掉”身上下注的钱,现在去取奖金了。 乔暗咒布卢姆“他自己就是一匹该死的黑马。 ”后来马丁·坎宁翰来了,打听布卢姆去哪儿了。 大家的余怒未消,语气冷嘲热讽,马丁为布卢姆说了句好话“对邻居要宽厚。 ”
布卢姆回来了,说自己刚才去法院兜了一圈找马丁,马丁说我们准备好了。 但是大家却觉得他拿了奖金私吞,抠门到不舍得请大家喝一杯。 “市民”恨意更浓,走到门口,冲着走上马车的布卢姆吼了一声: “为以色列三呼万岁! ”有人拦着他没有拦住,马丁也催着马车赶紧走,但是布卢姆依然反击道: “你们的天主是个犹太人,耶稣是个犹太人,跟我一样。 ”这更加激怒了“市民”,他说“耶稣在上我要让那个该死的犹太佬开瓢儿,他竟然敢滥用那个神圣的名字。 哦,我非把他钉上十字架不可。 ”于是他抄起一个饼干罐向布卢姆掷去。 全章结束。
绿宝石岛是爱尔兰的雅称,绿宝石岛之友是我在本章学到的词,尽管是在中间一段戏仿中出现,说的不是“市民”,也不是布卢姆,但我觉得这个词恰好可以用来形容他们,形容这些谈话的爱尔兰人。 “市民”显然是强势的爱国者,但是在这个国家还有像布卢姆这样遭受歧视的犹太人,布卢姆的身份认同,显然认为自己是生长在爱尔兰的爱尔兰人,他的种种谈话充满宽容、理性,不乏建树,但是没有人愿意聆听他的声音。 都有相同的目的,为了爱尔兰更好,但是却乱成一锅粥,这是我理解的绿宝石岛之友,绿宝石岛是个反讽,友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