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尤利西斯13 | 海滩岩石上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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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尤利西斯13 | 海滩岩石上的少女

"夏日的黄昏开始把世界拢在神秘的怀抱中。在遥远的西边,太阳沉落了……"伴随着一段优美的风景描写,迎来了《尤利西斯》第二部第十三章,正当我沉迷于这沙滩上的落日余晖,感叹乔伊斯好好写文章能写这么美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在字里行间故意露出马脚,提醒你这是戏仿。第十三章的前半段模仿了19世纪浪漫主义恋爱小说的文体,考虑到恋爱小说的受众,所以这一章并不难懂,只是偶尔觉得有些措辞肉麻到让人发笑。

开头是三个少女结伴坐在岩石上,其中两位是西茜·卡弗里和伊迪·博德曼,她们照看着一个在娃娃车里的婴儿,还有两个弟弟汤米和杰基·卡弗里,男孩和小娃娃们吵吵闹闹。另外一位少女叫格蒂·麦克道维尔,她就是集善良美貌于一身的女主角,比我小时候读过的童话书里的公主美得还要夸张——"她那蜡一般白皙的脸,纯净如象牙,真是天仙一般。她那玫瑰花蕾般的嘴唇,确实是爱神之弓,有着匀称的希腊美。她那双有着细微血管的手像是雪花膏做成的……确实踏遍天主的绮丽国土爱尔兰,也找不到能同她媲美的。“不过她不是公主,公主起码有个当国王的父亲,而他父亲是个酒鬼,从行文中我们知道上一章中那条长满癞疮的杂种狗加里欧文是她外祖父的,他父亲可能就是向布卢姆掷饼干盒的"市民”。

坐在岩石上的格蒂开始幻想自己的意中人,同龄的和稍微大一点的小伙子都配不上她这样细腻的心思,也配不上自己作为完美"妻子"的那份爱,只有刚毅的男子汉才懂得。她的种种念头像大多数青春期的少女一样傻气,但她到十一月就满二十二岁了,除了幻想的是一个切实的男人而不是白马王子之外并无不同,她会带着矫饰过的完美为他准备晚餐,布置优雅的客厅,装饰着绘画、雕塑的照片,她对自己的审美非常自信。她一直有注意一位同样坐在岩石上的先生,只不过是漫不经心地交换一下视线。两位男孩在踢球,不小心把球朝覆满水藻的岩石踢去,幸好那位先生把球截住传给了他们。格蒂大胆地从新帽檐底下瞥了他一眼。“迎着她的视线的那张泛在暮色苍茫中的脸,憔悴而奇怪地扭歪着,她好像从未见过那么悲戚的神色。”

这个男人的身份在本章后面才会揭晓,但我在还没看的时候就知道他是布卢姆了,我不知道损失了什么乐趣。"悲戚的神色"挽回了一点好感,不然一个老男人怎么对少女有这么大的吸引力,两相对视的刹那已在脑海里私定终身?我是不信服的,但在字里行间也让我有些信服,布卢姆和其他人比起来真算得上是位绅士,再加上他此刻的深情,定然惹得格蒂这样一位涉世未深的少女心生怜悯和仰慕。

她已经完全陷入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幻想,这个她幻想中的丈夫,哪怕他是个罪人,一个坏人,她也不在乎。即使他是个新教徒或循道公会教徒,倘若他真心爱她,她还是不难把他改变过来(信天主教)。倘若她能使他爱上自己,她就能使他忘掉过去的回忆。这里提到宗教就很有意思了,多么单纯的少女才会把爱情看作全部的力量?她若知道自己的父亲对自己幻想中的丈夫做过什么事,还能这样满不在乎一厢情愿地说出这些话吗?犹太人,布卢姆。绅士,先生,丈夫。不过也庆幸在少女的幻想中,布卢姆能体验一把温柔乡。

两个人视线相遇,那道光穿透了她全身。"那张脸上有着炽热的激情,像坟墓般寂静的激情。她遂成为他的了。她晓得他是至死不渝的,坚定不移,牢固可靠,通身刚正不阿。"先是自己对他的钟情,后是确定他对自己的爱,尽管这都是少女格蒂的意识流,但是一步一步,她在现实之中也向他"献身"了。"她往后仰得太厉害,以致四肢发颤,膝盖以上高高的,整个儿映入他的眼帘。就连打秋千或蹚水时她也不曾让人这么看过,她固然不知羞耻,而他像那样放肆地盯着看,倒也不觉得害臊,他情不自禁地凝望着一半是送上来的这令人惊异的袒露,看啊,看个不停,就像着短裙的舞女们当着绅士们的面那么没羞没臊。她恨不得抽抽搭搭地对他喊叫,朝他伸出那双雪白、细溜的双臂,让他过来,并将他的嘴唇触到她那白皙的前额上。这是一个年轻姑娘的爱之呼声,从她的胸脯里绞出来的、被抑制住的小声叫唤,古往今来这叫喊一直响彻着。"这一段几乎意味着两个人在海滩相遇的高潮,之后格蒂被同伴呼唤,他们准备离开了。

这一段浪漫主义风格的恋爱小说即将拉下帷幕,由少女格蒂的意识流转换到布卢姆的意识流,这个转换很出人意料,也很巧妙。

"她以特有的安详和威严款款而行,小心翼翼,而且而且走得非常慢,因为——因为格蒂·麦克道尔是…

靴子太紧了吗?不。她是个瘸子!哦!"原来这完美无瑕的少女是个瘸子,前面对她的描述像是虚浮的泡沫,而这一下子,她落到了地上成为了实实在在的人。布卢姆对这个自己凝望许久的少女也心生些许怜悯,可怜的姑娘!被遗弃的美人儿。和少女热衷于浪漫的意识流不同,到了布卢姆的意识流又是非常地琐碎,不过也怪不得他,今天他遭遇了好些事。

他想到这时候博伊兰应该和摩莉搞完了,博伊兰得到的是李子,他得到的是核。尽管不忿,可是又能怎样呢。他想到跟摩莉的过往,他们已经结婚十七年了,求婚的时候也是在六月,想到女儿米莉小的时候。天色已晚,他的表不走了,他不准备继续黏在这儿,沉闷的天气也让他有些不爽。去哪儿呢?去医院探望一下普利福伊太太吧,去给摩莉买一条衬裙,还有化妆水要取,肥皂的钱也没付。还想到这漫长一天里经历的事,想到"市民",那个为以色列三呼万岁的家伙,布卢姆想他兴许不是故意伤害自己。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缠绕着他,大概将近九点钟了,他想打个盹儿。蝙蝠翩翔着,蝙蝠这个意象一直贯穿着布卢姆的意识流,这儿,那儿,这儿,像他飘忽不定的思想。

神父住宅的壁炉上那座钟响了,"咕咕咕咕,傻话傻话,王八王八……"鸣叫的声音隐喻着妻子与人私通的丈夫,不知少女格蒂的梦醒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