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十六章,很容易看出是模仿,但不知道模仿的谁的作品,读起来很内敛,略带一丝矫情,比十三章模仿19世纪浪漫主义恋爱小说的文体高明不了多少。纳博科夫说模仿的对象是充满关于男性的陈词滥调的时髦新闻文体,这一章和第十三章除了把男性的陈词滥调换成了女性的陈词滥调,其他方面完全相似。一开始不大好定论是模仿的新闻文体,即便里面运用了纪实性的句子,得到这条线索后,我想起马尔克斯那本访谈纪实的非虚构作品《一个海难幸存者的故事》,曾经在报纸上连载,这一章的路数倒是跟它有点像。还有后面布卢姆的一段意识流,说"如果利用这段大好时光把这一切见闻都记录下来,是否也能交上菲利普·博福伊先生那样的好运呢?假定能以每栏一畿尼的稿酬写点不落窠臼的东西的话。题目就叫《我在马车夫棚里的……》——对,《体验》吧。"几乎可以算作一条重要依据,纳博科夫说是新闻文体,并非是一种独有的感觉,而是有迹可循的。
斯蒂芬经历了上一章醉酒后在妓院里敲碎吊灯和被警察殴打后,终于和布卢姆单独走在了一起。布卢姆关切眼前这位青年,想带他去喝点什么缓解酒劲儿,时间已过午夜,他猛然想出一个办法,不如到离巴特桥不远的那家通称"马车夫棚"的店铺去,兴许还能喝上杯牛奶苏打水或矿泉水。路上布卢姆向他讲述喝酒和嫖妓的危害,路过岗亭时,斯蒂芬发现守夜人是他父亲的旧友冈穆利,还遇到了向斯蒂芬打招呼的男子约翰·科利。这位约翰·科利,用布卢姆的话说就是"从破旧的帽子和浑身上下的衣着邋遢,他看穿了那是个患慢性缺钱症的人。"他抓住斯蒂芬向他诉苦,斯蒂芬掏了钱给他,两先令六便士到手,他就没那么沮丧了。后来他俩分了手,斯蒂芬又回到布卢姆身边,布卢姆看出那个人已经通过花言巧语让斯蒂芬上了当。虽然斯蒂芬并不富有,但是他也没把散财当回事,从他身上揩油的人也不止他一个。布卢姆说"我一点儿也不想对你指手画脚,可你为什么要离开你父亲的家呢?"斯蒂芬的回答是:去寻求厄运。从实用性的角度出发,这个问题很布卢姆,而从精神性的角度回答,这个答案也很斯蒂芬。
布卢姆和斯蒂芬走进了马车夫棚,那是一座简陋的木结构房屋,几秒钟后,他们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安然坐了下来。布卢姆提议喝杯咖啡,吃点面包卷。屋里有个头发已花白了的红胡子水手一直盯着斯蒂芬,他问斯蒂芬姓什么?斯蒂芬说:"迪达勒斯。“水手问"你认得西蒙·迪达勒斯吗?”"我听说过。“斯蒂芬说。从上一个回答延续到这一个回答,斯蒂芬已经抛弃了他的生身父亲。姓名有什么意义?这一点上布卢姆也有相似之处,他家原姓维拉格,父亲迁移到爱尔兰后才改姓,他也抛弃了自己原来的姓。水手名叫W.B.墨菲,他的特点是说话时用第一人称"俺”,他说"俺们是今天上午十一点钟进港的,就是那艘从布里奇沃特运砖来的三桅纵帆船罗斯韦思号。"这艘船在前文中两次出现过。他向众人大谈自己旅游时的各种见闻,惹得众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与这位整日里远航的水手不同,布卢姆虽然骨子里是个冒险家却从未远游,如果把距都柏林七十英里的霍利黑德之行也算作航海的话,那是他生平最远的一次旅行了,这也能看出他不是一位充满英雄主义的英雄。
水手胸脯上有个纹身,16这个数字和一个小伙子微露嗔色的侧脸。他说"这是一个名叫安东尼奥的小伙子给俺刺的。这就是他自个儿:一个希腊人。"在欧洲俚语中,16意味着同性恋,这个叫安东尼奥的小伙子后来被鲨鱼吃掉了。正在大家看他胸脯纹身的当儿,一个布卢姆认识的妓女从马车夫棚门口探进头来,从早上开始,布卢姆遇到许多人都不希望遇见,于是想办法打发他们,这里对这个妓女也是如此,幸而马车夫棚的老板做了个粗鲁的手势打发她走,布卢姆由衷地松了口气。
这个妓女的出现,让布卢姆又对斯蒂芬谈起嫖妓的道德观,一些现实中可能会出现的问题,然而斯蒂芬并没有留意那个女人,耸耸肩,只说了这么一段话:"在这个国家里,某些人卖出去的东西远比她所曾卖过的要多,而且还大有赚头。"后来他们的话题转到灵魂与肉体,从谈话的结果来看,世俗的布卢姆也觉得斯蒂芬的言论过于深奥了些,由于两人不论在教育程度还是其他方面都像两极一样相去甚远,再加上年龄悬殊,双方的见解在这一论点上发生了冲突。从这一章中布卢姆和斯蒂芬的各种谈话来看,布卢姆对斯蒂芬都是讨好、热切的,斯蒂芬却处处冷淡、形而上学。
斯蒂芬让布卢姆挪开刀子,说他一看刀尖就受不了,让他想起罗马史。布卢姆觉得那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刀子,最不起眼的是刀尖,在一般人眼中,完全不会特别引起关于罗马时代或古代的联想。但他还是照做,拿开了。这就是他对斯蒂芬的包容,也是对这个世界包容的一贯态度。
马车夫棚里的人把话题从可怕的历险转到西班牙人,布卢姆提到自己的妻子也是西班牙人,天南海北地聊着,在坐的人还为爱尔兰的海运事业一蹶不振而痛惜。马车夫棚老板夸大了爱尔兰的富裕程度,认为都是英国拖垮了爱尔兰,爱国主义者们也表示赞同,他说留在你出生的地方,为爱尔兰工作,为爱尔兰而生活。一提到爱尔兰的历史和政治水就很深,感觉每一句都别有用意。这位老板,据说是有名的"常胜军"菲茨哈里斯,凤凰公园谋杀事件的主谋,在第七章提到过,1882年5月6日爱尔兰新上任的首相F.卡文迪什和副首相T.H.伯克被民族主义恐怖集团"常胜军"暗杀于都柏林。水手说笃信天主教的爱尔兰农民是帝国的栋梁。惹得老板不快,老板说他对任何帝国都毫无好感,不管是我们的也罢,他的也罢。两个人又恶语相加,火气越来越大。
应该是两人的冲突让布卢姆想起了早些时候他跟"市民"的冲突,于是他向斯蒂芬诉说了这件事,并为自己用温和的口气提出责难一事而暗自怯生生地感到骄傲,有点想从斯蒂芬那里得到认可,然而斯蒂芬的回答依然不咸不淡。布卢姆对待国与国的态度也是温和的,他觉得每一个国家都有它该有的政府,包括咱们这个饱经忧患的国家,但是在各方面多拿出点善意来该多好。还觉得犹太人促进了国家的繁荣,认为只要你工作,就能在那儿过上好日子。斯蒂芬一边喝着那杯毫无味道的所谓咖啡,一边听着这番老生常谈。他听到"只要你工作"这句话,说"把我免了吧。"提到工作的话题,二人的冲突再一次出现。"反正咱们不能变换自己的祖国,那么就换个话题吧。"斯蒂芬说。
后来布卢姆把妻子摩莉的照片拿给斯蒂芬看,问他"这是西班牙型的吗?"他夸耀起妻子的美貌,口若悬河,在兴头儿上,想学之前水手那样吸引别人的关注,于是把照片稍微撂上几分钟,听任它发挥魅力,那么对方就可以独自陶醉于对美人儿的欣赏中了。他觉得斯蒂芬蛮可以找一位般配的妻子,竟然把光阴浪费在淫荡的女人身上。看到他现在没有栖身之所,于是激发了那颗做父亲的心,想让他跟自己一起回家。
布卢姆问斯蒂芬几点钟吃的饭?斯蒂芬说昨天的什么时候,后来发觉已经过了十二点,改口道"那就是前天吧。"这使布卢姆感到震惊。虽然他们并不是对样样事情意见都一致,两人不知怎的却有个共同点,好像两颗心行驶在同一条思考的轨道上。我原以为布卢姆作为斯蒂芬精神上的父亲——这是已知的——两人会有很多的话题和相似之处,读完这章却发现那些相似之处都是收着写的,不同之处才是摆到明面上,这是一种很高明的手法,表现了内在的相似性。最后,布卢姆用左臂挽着斯蒂芬的右臂,就这样领着他走向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