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秋天的一个星期日,但我却死而复生了,我前面的生活依然完好无损。"这是外祖母病逝后,第二章的开篇,小普的生活中没有一丝悲伤的气氛。他父母到贡布雷小住,趁此机会,他要等晚上去拜访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就着清晨的灰雾,他回忆起在东锡埃尔的时光,一清早就点着的热水汀发出打嗝般的声响,这个声音和记忆老在他身上汇合,久而久之,每当他重新听到热水汀的声音,就会想起东锡埃尔。
圣卢在前一天给小普来信,特意告诉他遇到了斯代马里亚夫人。圣卢想起小普在巴尔贝克海滩曾对他说,让圣卢帮他约那位少妇见面,她给圣卢回信说要在巴黎停几天,愿意约时间和小普共进晚餐。圣卢叫小普赶紧写信给她,她肯定已经到巴黎了。圣卢的意思不言自明,他说这是个性格开朗,颇有魅力的少妇,你会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斯代马里亚夫人给小普回话,说晚上八点左右他会收到一封信。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与斯代马里亚夫人会面的欲望时刻纠缠着他。
他不时听见电梯升起的响声,却没有等来他的少妇,这时弗朗索瓦丝打开房门,带来了阿尔贝蒂娜。
此时在小普眼前出现的阿尔贝蒂娜不仅是一位少女——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在她富态的身躯中,蕴含着他在巴尔贝克海滩度过的时光。一个人和一段昔日的记忆在她身上汇合,她的到来是准备让他重温这段时光。对阿尔贝蒂娜的欲念本身就是对巴尔贝克海滩不完整的占有,从物质上占有一样东西,例如在一个城市居住,就等于在精神上占有了这个城市。此后萌生的任何欲望和肉体的接触都无法让阿尔贝蒂娜与巴尔贝克脱离,他对她的占有,是在精神上同巴尔贝克更强烈的契合,所有记忆都糅进阿尔贝蒂娜所象征的非物质实在。
还记得在巴尔贝克海滩时,阿尔贝蒂娜的美人痣在小普记忆中飘忽不定吗,他每次看到她都会大吃一惊,几乎一天几个模样。现在的阿尔贝蒂娜又变了模样,换了一张脸,或说终于有了一张脸,她的额头似乎比过去顺从了些。阿尔贝蒂娜的智力比以前有了较好发展,说话的措辞也与之前大不相同。以前的阿尔贝蒂娜经常大叫大嚷,现在却掌握了很多一听就是富裕家庭的表达方式,加上了"杰出"、“自然的”、"依我看"这样的词汇,阿尔贝蒂娜使用的新词汇和小普熟悉的阿尔贝蒂娜的词汇之间,隔着一个世界。因此他觉得阿尔贝蒂娜不再是从前的阿尔贝蒂娜,她的行为、反应也会和从前不一样。
这是阿尔贝蒂娜的形象在小普眼中的第三次转折,前两次的形象分别在《飘忽的美人痣》和《为什么是阿尔贝蒂娜》中有过详细描述,小普在巴尔贝克停留的最后时刻,向阿尔贝蒂娜索吻被拒绝,她留给他的印象是贞洁。这一次,他想证实一下她现在让不让吻她的额头。小普与过去的变化,是他已经不再爱阿尔贝蒂娜,他曾经费尽心机想要加入的"小圈子"现在也不值一提。与在巴尔贝克小普想要吻她额头那天一样,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只不过现在两人变了位置,那天是小普坐在她床边。他俩为了赢得彼此在一起的时间,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但气氛却在此间变得暧昧起来。
和当年同希尔贝特玩游戏时唤醒的暧昧一样,从一个挠痒的玩笑开始,阿尔贝蒂娜躺到了他的床上,此时弗朗索瓦丝拿着灯走进来,暧昧被迫停止了一段,但这个休止符是为了等待下一个绵延的强音。弗朗索瓦丝离开房间,阿尔贝蒂娜重新坐到他的床上,小普对她说"您知道我怕什么吗?我怕如果我们像这样下去,我忍不住要吻您了。""那可是个令人愉快的不幸。"面对阿尔贝蒂娜挑逗在即,小普却没有立即接受,这在他身上引起的与其说是快意,不如说是一系列对比鲜明的美丽联想,这联想当然与巴尔贝克海滩有关。这停顿,一方面是为了重申阿尔贝蒂娜所代表的昔日回忆,吻她的脸颊如同吻巴尔贝克海滩;一方面透露他一贯的性格,当他知道他可以吻阿尔贝蒂娜的脸颊,那份快乐比吻他的脸颊还让他满足,他想要一张接吻许可证,想把这吻留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在嘴唇凑近她脸颊的这个过程,阿尔贝蒂娜又呈现出万千变化,她就像一个多头女神,只要试图接近它,它就会让给另外一个头,只要没接触它,就能闻到它淡雅的清香。他终于吻到阿尔贝蒂娜的脸蛋,可他却没有品尝到渴望已久的玫瑰花滋味。所有幻想就在得到的那一刻消失。紧随这个吻后,小普和阿尔贝蒂娜应该有过更亲密的举动,因为之后的谈话大概是"肉体的接触产生了一种透露秘密的责任",她不用对他保密。阿尔贝蒂娜渴望再次与他相见,但在小普心中,她此次到访,不过是取代斯代马里亚夫人,而斯代马里亚夫人也不过是通过想象塑造的一个女人。来访的阿尔贝蒂娜和未曾到来的斯代马里亚相比,总是输了一层,毕竟在小普那里,他只爱他没有得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