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贝蒂娜原本并不打算来巴尔贝克,可是她给小普去信说改变了计划,三天前来到附近的一个疗养胜地,虽不是巴尔贝克,但两地相距只有十分钟的火车路程。第一天晚上,她怕小普旅途劳顿,虽然亲自来了,但没敢登门打扰,只遣人来询问能否接待她,小普谁都不想见,让人把她打发走了。他此刻唤醒了外祖母的记忆,紧紧抓住撕心裂肺的痛苦,这悲戚之情让内心产生的欲望荡然无存。
母亲于翌日抵达,小普第一次来巴尔贝克,陪伴的是外祖母,那时母亲和父亲安排在同一天去了圣克卢,他对母亲还有着强烈的依恋之情,生平第一次感觉到,母亲没有他,而过另一种生活也能活。这显然是相互的,小普自己也在巴尔贝克结识了那群少女,玩得不亦乐乎,他的内心很快习惯与母亲远离,并在第二卷中很少再提及母亲。
直到外祖母去世,我们知道最悲伤的人是小普的母亲,这种悲伤是一种浸溺式、忘我的悲伤,就像是剥夺了她永久的生活乐趣。等母亲来到巴尔贝克,小普将刚刚体味过的悲切之情告诉了母亲,母亲觉得他是看到和外祖母共同待过的地方触景生情,徒然悲哀。虽然小普分担不了母亲因外祖母去世所承受的巨大悲伤,但也能够给她带来一丝欣慰,因为在后面碰到首席律师的遗孀未说一句悼念外祖母的话,母亲感到忿恨和痛心。陌生人尚且如此,在小普家中,他和他的父亲及外祖父,似乎对外祖母的去世都表现冷漠,这不是更值得让小普的母亲忿恨、痛心吗?小普在对外祖母的死亡产生的悲痛中第一次体悟到了母亲的悲痛,他也第一次明白为什么外祖母去世后,母亲一直目光呆滞,没有一滴泪水,她的这种目光正是死死盯着回忆与虚无这对难解的矛盾。
在母亲全身披黑走进屋来的时候,他发现母亲变成了外祖母,生者成为了死者的后继替身。母亲不仅舍不得外祖母的手提包,舍不得外祖母的袖套、舍不得所有那些使她俩外表显得格外相似的衣着服饰,而且也舍不得把外祖母爱不释手的塞维尼夫人的作品拿去交换。母亲每日都下楼在海滩上坐着,完全效仿她母亲的所作所为,阅读的书籍也是她母亲最喜爱的作品:德·博泽让夫人的《回忆录》和德·塞维尼夫人的《书简集》。对母亲来说,外祖母的去世造成的悲痛提早咬破蛹壳,加速了心爱的人的变化和出现,如果没有这悲痛,心爱之人的出现必将迟缓一些。
如果说小普的痛苦是因回忆而产生的,那小普的母亲就是在孜孜不倦地塑造回忆。它给了我一个讯号,外祖母的死亡使母亲变成了外祖母,也极有可能哪天小普的母亲去世,他会因为悲痛加速成为自己的母亲。尽管这概率比较小,母亲是这样的闺女,小普未必是这样的儿子。回想小普的母亲可能会变成这样的原因,也许是没有别的事可做,当她自己的心灵和肉体大面积与回忆接触的时候,悲痛这一催化剂的作用就愈发明显了。
小普的生活明显不是这样单线的,他与阿尔贝蒂娜约定了时间,事先通知经理,让她在客厅等候。他一边等着与阿尔贝蒂娜会面的时刻,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圣卢曾为外祖母拍的照片。弗朗索瓦丝进屋禀报阿尔贝蒂娜已在楼下,看了一眼照片说:"侯爵给她拍照的那一天,她病得很重,有两次感到疼痛难忍,她吩咐我说,弗朗索瓦丝,千万别让我外孙知道。"外祖母怕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也得留下自己的一幅像。当时在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小普看到外祖母穿上了自己最漂亮的衣服,为该戴哪顶帽子而拿不定主意,他料想不到外祖母会有这样孩子气的行为,认为她卖弄风骚。此刻从弗朗索瓦丝口中知道真相,潸然泪下,对弗朗索瓦丝说,您去通知阿尔贝蒂娜,我今天不能见她。
几天后,圣卢拍的那幅照片在小普眼里何其美妙,但母亲却不忍心看,她觉得那张照片是外祖母疾病的缩影,是病魔猛得给外祖母一记耳光,在她脸上留下的侮辱的印记。接着有一天,他终于决定差人告诉阿尔贝蒂娜,近日要接待她,这一次没有爽约。通过几次三番的约会阿尔贝蒂娜和不断爽约,我知道外祖母和阿尔贝蒂娜是不可共存的,小普选择陷入悲伤之中缅怀外祖母,就不会接见即便已经到来的阿尔贝蒂娜,而当他与阿尔贝蒂娜在一起时,会让我我觉外祖母去世带来的悲痛在小普心中又少了几分。
一边是死亡,一边是肉欲,正是因为有二者的纠缠,小普才不会像母亲那样不断塑造回忆,成为外祖母的替身。在死亡或悲痛中,无法激起肉欲,但阿尔贝蒂娜又开始唤醒他似乎对幸福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