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追忆57 | 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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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追忆57 | 遗忘

在阿尔贝蒂娜刚去世的日子里,小普时时刻刻都在想念阿尔贝蒂娜,并且把她意外死亡的不幸归结为自己的原因,他宁愿从一开始就没有遇上她。我感到这并非是源自多么深厚的爱或同情,而是出于对自我的保护和同情,他没办法回到过去修改已经发生的事,唯有遗忘能使他恢复平静,使他失去那所谓的爱情。小普感到,要想完全忘掉她,要回到原先自己与她毫不相干时的状况,就像旅行者由原路回到出发点那样,他要经过达到热恋前的所有经历过的各个感情阶段,只是运动方向与原来相反。人们由原路从一个今后不会再去的地方返回时,往往对去时经过的每一站的站名、面貌都记得一清二楚,于是可能发生下面这种情况:我们在某一站停下,突然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重又朝着去时的方向出发。虽然错觉倏忽即逝,但在那一瞬间,我们感到自己被重新带回那个地方,这就是回忆的残酷之处。我感到遗忘和回忆的谜底就在这几句话中揭示,但仍然被时间的返回还是继续搞迷糊了,回到原先的状况,也许只是寻找当初还没有爱上她的感觉。

小普说他的回程在接近终点时分为四个阶段,我原本想把这四个阶段都读完一起写,但是发现还是有庞杂的内容,如果不赶紧写出来,遗忘得会更多。目前只读到前两个阶段,不知道在书的后半部分作者会不会写丢了,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之间讲述了非常多的事,又进入了情节推动的模式,后两个阶段似乎也没有明确的文字分界。

第一阶段开始于初冬一个晴朗的星期天,小普独自一人在布洛尼林园散步。他轻轻哼着凡德伊奏鸣曲中的几个乐句,那个小小的乐句在完全消失前分散为一个个不同的小节,过一会才余音散尽。小乐句在小普心中和在斯万心中所唤起的联想不尽相同。使他更为心动的是乐句的构思、尝试、仿佛开始,总之是一个乐句在整个奏鸣曲中的形成和"发展过程",一如他对阿尔贝蒂娜的爱情是在他的一生中形成的。小乐句的消散意味着爱情的逐步瓦解,他明白了这些组成部分是怎样一天天消失,先是嫉妒心方面,接着是另外某一方面,最后回到最初的开端,小乐句消散的过程也就是遗忘的过程。其次他想到当初在巴尔贝克,正是阿尔贝蒂娜代表着那些他为之驻足的少女,过去那些少女凝聚在他对阿尔贝蒂娜的爱情里,如今这颗爱情之星又化为散开的粉末般的星云。他觉得看到的姑娘都变成了阿尔贝蒂娜。

在这里他举了个例子,首先是把甬道转弯处的姑娘看成了阿尔贝蒂娜,这是个引子,引出下面的三个姑娘,这三个姑娘身上都有着阿尔贝蒂娜和她的女友们那种风度,其中有个金发姑娘,因为样子娇弱、病恹恹的,本来不为小普所喜,但是在这三个姑娘中,只有金发姑娘偷偷瞥向他,走过去之后又回头瞟了他一眼,这一眼就把他的心点燃起来了。这一情形几乎复刻了当年与阿尔贝蒂娜的爱情。

这个金发姑娘是谁呢?他通过打听她的姓名错把她当作德·埃伯什维尔小姐。小普的文章此时正巧发表在《费加罗》报上,这个场景和普鲁斯特在《驳圣伯夫》里写的如出一辙,不过这里更为生动。他内心激动不已,想去拜访德·盖尔芒特夫妇,了解他们对自己大作的看法,就在盖尔芒特家,遇上了这位金发姑娘。她的姓名其实是德·福什维尔小姐,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就是小普已经遗忘的初恋希尔贝特。斯万去世后,奥黛特嫁给了福什维尔,希尔贝特成了他的养女,因为德雷福斯事件,希尔贝特想摆脱斯万这个姓氏,于是改成了福什维尔。不仅改了姓名,她还极力在公开场合避免让别人在她面前提到斯万。斯万生前想尽办法让盖尔芒特夫妇接纳自己的妻女,未能如愿,没想到在他时候,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却接纳了已经成为福什维尔小姐的希尔贝特,并且她在上流社会中像当年的斯万那样讨喜。

在盖尔芒特家的时候,盖尔芒特公爵夫人问小普,明天要不要跟她们一起去歌剧院,小普回答说:"不,我不去看戏,我挚爱的一位女友去世了。"说这话时他眼睛里几乎含着泪水,而心里却又体味到某种快意,从那以后,他告诉别人他不久前遇到了令人悲伤的事,同时却开始不再感到悲伤了。希尔贝特对斯万的遗忘,就像小普对阿尔贝蒂娜的遗忘一样不断前进,同时希尔贝特的出现也加快了他对阿尔贝蒂娜的遗忘,因为在他把她当成另一个姑娘的时候激起了自己的情欲,带走了对阿尔贝蒂娜早已支离破碎的记忆。

遗忘这一回程的第二个阶段,是关于安德烈。小普在阿尔贝蒂娜刚去世的时候,由于想知道阿尔贝蒂娜是如何感受快乐的,一方面让埃梅去调查,一方面他自己也在问安德烈是否和阿尔贝蒂娜有那种关系,安德烈否认了。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安德烈却向他透露了很多关于阿尔贝蒂娜的秘密。比如阿尔贝蒂娜和莫雷尔有过关系,莫雷尔把玩过的年轻女孩引到阿尔贝蒂娜身边,想到当初莫雷尔因为这件事不得手,大喊自己的未婚妻"荡妇",却与真正的"荡妇"苟合在一起。另外一次安德烈和阿尔贝蒂娜在小普家亲热,突然遇上小普回家,她下楼看到他,向他撒了谎。还透露阿尔贝蒂娜喜欢在野外干这种事等等再也无法让小普相信她是清白的话,但是他也无需再相信,再也没有强烈的愿望去相信。

我看到嫉妒已经在小普身上渐渐消散,遗忘开始起了功效,但是现在还没有完全回到起点,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下一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