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六卷《女逃亡者》最后一篇,因为想到还剩一本即将看完《追忆似水年华》这部皇皇巨著,就不觉加快了速度。这篇想写的内容很多,因为《女逃亡者》后半部分交待了很多人物的命运,有些翻转式的发展,如果细分可以写成三篇,分别讲述上一节未完成的"遗忘"、“两桩婚事"以及"友谊”,把它们囊括在一篇中也将按照这一顺序来写。
上节写到小普遗忘阿尔贝蒂娜的四个阶段之前两个,一是他独自一人在布洛尼林园散步,意识到小乐句的消散意味着爱情的瓦解,并且看到所有的姑娘都变成了阿尔贝蒂娜,起初把对少女的爱凝聚到阿尔贝蒂娜身上,如今这颗爱情之星又化为散开的粉末般的星云。第二阶段是安德烈向小普道出了阿尔贝蒂娜曾经放荡的生活,但是小普再也没有强烈的愿望去相信她的清白。遗忘的后两个阶段界限不如前两个那么明确,皆是发生在威尼斯,第三和第四可以合为一个阶段,因为第四只是第三阶段的一个小小递进,而且其中不是直通向遗忘的大道,也有也许爱意的回溯。
小普和母亲一起来到威尼斯这个小普一心向往的城市,如果你觉得小普的到来那么突然,是因为之前心理的铺垫太多了,越是想要得到的东西在真正得到的那一刻就失去了向往的乐趣。阿尔贝蒂娜还活着的时候,威尼斯是分手的象征,如今她死了,他终于踏上了这一旅途,而威尼斯也没有让他失望。小普探索着这个城市,接触到一些下层社会的女人,做火柴的、穿珍珠的、制作玻璃器皿或编织花边的女人,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他去爱她们,他已经基本上忘了阿尔贝蒂娜,这些女人更能激起他的情欲。这时他已经第三次意识到自己对阿尔贝蒂娜已接近彻底的冷漠。
在威尼斯他还遇到了前文中已经被写死的德·维尔巴里西斯夫(夏吕斯男爵初入维尔迪兰夫人的宴会时,小普和他谈论过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去世的消息,不仅是一句话带过,而是大谈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地位在她故世后越来越高),现在她作为一个老妪和德·诺布瓦先生来餐厅吃饭,德·诺布瓦先生此刻的身份也不再是她往昔的情夫,摇身一变成了德·维尔巴里西斯先生,小普说可以从中看到他们至今继续相爱的痕迹。与这对年老相爱的夫妻相对应的是小普恋上了一个年轻的卖玻璃制品的姑娘,她妙龄十七的青春美色吸引着他。阿尔贝蒂娜在他的印象中已经变成了侧脸像邦当夫人,肥胖而色衰的女人,他对阿尔贝蒂娜的爱不过是崇拜青春的一种短暂的形式。"我们以为自己爱一个姑娘,其实,唉,我们爱的是曙光,因为她们的脸庞昙花一现地映出曙光的绯色。"读到这里不禁想起《情人》著名的开篇"我觉得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容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重生"的意义也许是和小普的爱情观做对照,我有一点想为小普的渣开脱的是,他自己也未曾老去,所以无法谈及爱上女人年老时备受摧残的容颜。
第四阶段应是小普收到一封误以为是"阿尔贝蒂娜"发来的电报:“我的朋友,您以为我死了,请原谅我,我好端端地活着,我想见您,跟您谈论结婚的事,您何时返回?温柔地爱着您。阿尔贝蒂娜。“小普原本以为自己看到这封电报会对阿尔贝蒂娜的爱情死灰复燃,但是没有,她还活着的消息并没有带给他预想的快乐。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新"我”,没有能力再复活当年的"我”。此时他认为阿尔贝蒂娜的出走,乃至死亡,甚至延长了这份爱情。经历过遗忘的四个阶段,小普终于像当初对希尔贝特的爱情那样,把与阿尔贝蒂娜的爱情也归入了遗忘的普遍规律。
正当他母亲打算带他离开威尼斯的时候,他得知普特布斯夫人及其随从要来,对普特布斯夫人身边的侍女的向往一直没有消解,所以他有强烈的愿望留下来,母亲准备一个人离开。此时小普觉得自己将孤身一人留在威尼斯,感到异常难过,反过来像个孩子一样怨母亲没有在一旁抚慰他。这种孤独感不仅是因为离开母亲,而是离开阿尔贝蒂娜后离开母亲,我曾说过阿尔贝蒂娜在小普长大后接替了他母亲的角色,所以二人必然是存一的。在巴黎时有阿尔贝蒂娜作陪,所以母亲回到贡布雷,阿尔贝蒂娜去世,母亲陪他来到威尼斯。就在母亲的火车即将离开的时候,他拔腿飞跑追上了母亲,这一行动从小普的性格和事态发展来看是必然的,如果他孤零零地留下来,这座城市不仅已不再包含母亲,这些景物实际上也已经不再包含他了。
在火车上他们拆开在威尼斯收到的信,此时他才知道那封以为是阿尔贝蒂娜发来的电报,其实是希尔贝特发的,因为希尔贝特(Gilberte)特殊的写字习惯,让他看成了阿尔贝蒂娜(Albertine)。希尔贝特要结婚了,娶她的人正是小普的好友罗贝·德·圣卢。圣卢从订婚的消息就未曾告诉过小普,因此小普觉得他们的朋友关系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亲密。希尔贝特手握一个亿的遗产(先是从一位叔父那里继承的八千万,或许斯万死后又留给她一些),又改了斯万这个姓氏,引得很多贵族都想要娶她回家,最后圣卢的母亲马桑特夫人"拔得头筹"。希尔贝特想要嫁给圣卢,有部分原因也是因为盖尔芒特这一姓氏,她完成了从希尔贝特·斯万到德·福什维尔小姐再到德·圣卢夫人的转型,据说圣卢死后她还会成为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
另一桩婚事是从信上得知小康布尔梅要结婚,他的未婚妻是德·奥洛龙小姐,也是絮比安的侄女,莫雷尔曾经的未婚妻,以及夏吕斯的养女,夏吕斯先生收养她的时候把这个贵族封号给了她。小普的母亲说勒格朗丹先生过去那么怕把他们引荐给康布尔梅夫人,因为觉得他们不够气派,如今康布尔梅的儿子要娶一个只敢从后楼梯进他们家门的人的侄女!对于小康布尔梅来说,娶了德·奥洛龙小姐给了他大大的自信,他意识到自己可是有奥洛龙爵位的人。
在这两桩婚事里得利最少的要算德·奥洛龙小姐,因为他婚后不久就去世了,人们在讣告上看到絮比安的名字与欧洲几乎所有最高贵的姓名赫然并列。另外在讣告上,我们也得知,奥黛特是絮比安的嫡亲表妹。这两桩婚事里体现了上流社会里关于死亡、订婚、继承、破产等瞬息万变的事,世界并不是一劳永逸地创造出来的,在生活的流程里还有我们无法猜测的事加入其中。
婚后的希尔贝特很不幸,因为罗贝对她不忠诚,但是她并不知道这种不忠诚是"那种"不忠诚。小普从絮比安的口中得知圣卢和莫雷尔搞在了一起,他突然明白了圣卢当初对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说"真遗憾,您那位巴尔贝克的女朋友没有我母亲要求的那笔财产,否则我想我和她会很投契。"不知那时的圣卢是否真的说过这样的话,只是现在小普才向我们揭露曾经可能被隐藏的一面。使他和圣卢产生娶阿尔贝蒂娜的欲望源于相同的事实:她爱恋女人。但原因却不同,小普是出于得知这一事实的绝望,而圣卢是出于满意。后来在跟埃梅的谈话中,他从埃梅口中得知在他第一次到巴尔贝克的时候,圣卢可能就有索多姆人的迹象,但小普否认了这一点,他觉得没有那么早。
他认为那时二人之间可能还存在友谊,而现在,自从圣卢对男人感兴趣后,圣卢与男人之间不可能存在友谊,因而也不能回报小普的友谊。虽然小普在结尾说自己不相信友谊,而且对罗贝从未真正产生过友谊,但我相信他的难过,和两次流泪是真的。从他在希尔贝特的信中得知她和圣卢要结婚时,那个在小普身边的少年就不复存在了。如果说存在友谊,也只是一段短暂的时光而已,让人唏嘘的是,在小普身上,由爱情的不可能到友谊的不可能,所有这些都只留下一点不为他人的悲伤,谁不是在这世界上踽踽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