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的一天我去看了关于一战的纪录片《They Shall Not Grow Old》,这部电影也将于11月11日在大陆上映,译名为《他们已不再变老》,而这天正是一战结束的日期。一百年过去了,导演彼得·杰克逊通过修复、上色技术,还原了藏于博物馆里的原始胶片,让我们看到了这场战争的真实面目。虽然电影主要是表现参加一战的英国士兵,但在西线中英法同盟对战德国,法国的处境应该跟英国也差不多,我并不是想混淆国与国的差异,只是想说这部电影和普鲁斯特接下来要讲述的一战配合起来看刚刚好,一个从战争外部展现了前线士兵们惨烈的真相,一个从战争内部讲述了处于战争中的那些人。
1916年小普重返巴黎,在那头几个晚上他听别人谈论唯一使他感兴趣的事就是战争,晚饭后他去看望维尔迪兰夫人,此时的维尔迪兰夫人和邦当夫人,俨然成了战争时期巴黎的王后之一。在这些贵妇的沙龙里谈论的不再是文学艺术,而成了交流战争消息的场所,维尔迪兰夫人说"请你们到五点钟来谈论战争。"就像过去说"谈论德雷福斯案件"一样。女人们出于公民的爱国心身穿十分短的裙子,外罩十分"战争"的神色直筒长袍,脚穿用皮带系的靴子,使人们想起亲爱的战士们的护腿套,她们没有忘记应该使这些战士一饱眼福,戴着用炮弹碎片制成的装饰品。卢浮宫和所有博物馆都已经关闭,当人们从报上看到"一个引起轰动的展览会"时,人们可以确信这不是一个绘画展览会,而是一个裙装展览会。
曾经在维尔迪兰夫人的晚宴上,夏吕斯男爵请来的贵族客人指着维尔迪兰夫人圈内的门客表示某人的发型奇特,若干年后,这种发型在一等的上流社会蔚然成风。我当时认为今日被上流社会瞧不起的人,可能在他日翻身成了贵族。然而我却忽略了一种可能,就是战争。战争引起的审美变化可能像战争一样势不可挡。那些在战时参加沙龙的女士,发现她们认为时髦的服饰,成了那些时髦的人所废弃的,于是她们也把那些绣金的衣裙束之高阁,心甘情愿穿上朴实的服装。客人们在沙龙里谈论着战争的消息,而在许多大公馆里都混杂着间谍,他们记下电话里传达的秘密消息,但是他的消息并不准确,总是被事态所否定,所以泄密才没有造成损失。
现在这些法国贵族还不知道战争究竟是什么,我相信大部分没有经历炮火连天的人都想象不出战争的残酷,他们出于一种对战争的无用的热情,做着自以为应该做的事。普鲁斯特对于这些战争中的贵族,描述得十分准确,让我们了解的不仅仅是在战争中的上流社会的概况,更多的是一些细节,比如维尔迪兰夫人为了传播新闻,在谈到法国时称"我们",为了表明对某件事不陌生,在叙述中常用缩写词,把总司令部说成"G.Q.G."在太平时期,这种乐趣只有社交界的人士才有,而在这种大乱动的时期,连老百姓也有这种乐趣。这都是我想象不出的,但它却极符合人类的心理。
后来小普遇到过布洛克和圣卢,两个人对于战争的态度大不相同,当圣卢问布洛克是否亲赴前线时,他说"我眼睛近视",言下之意若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一定贯彻自己的沙文主义上战场为祖国厮杀到底。后来当他知道"眼睛近视,但被认为可以入伍"时,又说自己这个普通的二等兵,不想"为了威廉"让自己的"皮肉穿孔"。他特别气愤圣卢说"威廉皇帝",但是圣卢显露出的贵族教养,使他即使被德国人严刑拷打,也只会说"威廉皇帝"。同布洛克那种怯懦而又自吹的庸俗相比,小普觉得圣卢这种风雅的平庸是美妙的,特别是因其带有与此相连的一切隐蔽的宽厚和没有表露的英雄主义。
自圣卢"坠入"索多姆的行列,变得和舅舅夏吕斯相似后,他的形象再一次在小普的脑海中做出了转变。圣卢心中的爱国主义不是在嘴上说的,他将会用行动证明这一点。小普极为欣赏要求到最危险的地方去的圣卢,而不是不愿戴浅色领带的德·夏吕斯先生。
电影里那些参加一战的士兵,一开始谁都没想到会那样残酷,有些十岁出头的男孩,谎报年龄也要上战场,熟悉的背景音乐是口哨声吹成的旋律,他们脸上充满青涩的笑,以为这只是场普通的战役,顶多几个月就能回家,却不知"子弹呼啸而下,像地狱的刀一样带着口哨声"。此时的小普也在问圣卢"我们会不会长期打下去?"圣卢说"不会,我认为这是一场短暂的战争。"管家也深信战争只会持续十天,并将以法国的辉煌胜利而告终。战争的发展之势却不像人们深信的那样,甚至也不想报纸上说的那样,小普察觉到了战事吃紧。
后面有封希尔贝特给小普的来信让人泪目,梅塞格利丝已被摧毁,曾经散步的小路成了废墟,贡布雷被人占领了一半,法国人占领了另外半个。圣卢从前线回来做短暂的停留,弗朗索瓦丝朝他奔去,希望他能够让那个当屠夫的腼腆小伙子复员,不知道那个永远当不了好屠夫的小伙子被哪里雇用了,弗朗索瓦丝到处仔细的寻找,但是,巴黎很大,肉店又很多,她徒劳无益地走进大量肉店,但没能找到这个身上带着血迹的腼腆青年。我读着这些段落觉得胸中被哽住,仿佛给一百年前老胶片上色的不是导演,而是普鲁斯特这些鲜活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