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追忆61 | "战前的"货色夏吕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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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追忆61 | "战前的"货色夏吕斯

"我半途折回,但刚离开残老军人院桥,天上就不再发亮,城里也几乎没有灯光,我的脚到处踢到那些垃圾箱,把一条小路错当成另一条小路,我机械地在阴暗的街道构成的迷宫里行走,不知不觉地来到了环城路。"没有写战争让人们流了多少血,有多少大炮声和枪声在耳边轰鸣,但眼前却满是战后的残骸,家园已不再是熟悉的家园,人们对战事感到迷茫,最多不过一个星期就会结束、不过十天……盼着盼着却失去了最初的希望,不受控制愈演愈烈的战争,让所在国家和地区的每个人都不能置身事外,只是近或远而已。

小普本来想去维尔迪兰家,却在路上遇到了夏吕斯先生。但这次并不像过去那样是在她家遇到他,夏吕斯和维尔迪兰夫人的不睦越来越深,维尔迪兰夫人接下来的作为就告诉我们她这种女人不能惹,以至于我在看书的时候,看到有人批注她是整本书最令人作呕的角色。她的自私、虚荣、挑拨离间早已入木三分,但在前一本中都没有人这么言辞犀利地抨击。维尔迪兰夫人利用目前的战事,假装认为夏吕斯先生不是法国人。她向她的门客们说,“夏吕斯在两年之中不断在我家进行间谍活动,这个人被带到我家的方式,我不满意,这有点鬼鬼祟祟。开始时,他不愿意同我的客人一起乘火车来,他情愿住在东锡埃尔,那里有许多部队。所有这些都使人清楚地闻到间谍活动的味道。”

由最初遮遮掩掩虚假的导向到后来举出例证断言夏吕斯是间谍,这在战争中是多么大一盆脏水扣到夏吕斯先生头上。维尔迪兰夫人说夏吕斯是"战前的"货色,确实他的社交地位大不如前,随着年龄增长,他对社交界的关心越来越少,又因为性格桀骜不驯,与同为社会精英的大部分人闹翻,并因为自己的社会地位不愿意重归于好。夏吕斯男爵已经过时了,即便是已经过时的夏吕斯男爵也值得维尔迪兰夫人再踩上一脚,这一脚也率领其他社交界的人士一同踩上去。小普说那些认为维尔迪兰夫人说得对的人是忘恩负义之徒,因为夏吕斯先生可以说是他们的诗人,曾从周围的社交活动中提取一种诗意,其中有历史、美、秀丽、诙谐和浅薄的优雅。但是社交界人士无法理解这种诗意,所以在生活中也看不到任何诗意,就在别处寻找,并把那些比夏吕斯先生差无数倍的人,捧得比他高一千倍,那些人蔑视万物,却鼓出社会学和政治经济学的一些理论。像小普一样真正懂得历史、美、秀丽的人才能看到这种诗意,在和平的年代,上流社会的人还可以假装高雅,而到了国将不国的时刻,谁还顾得上假装诗意呢?诗意自始至终都是精贵的。

认为夏吕斯男爵是"战前的"货色是对他的第一个指责,而另外一个则是指责他的日耳曼化,这种指责找到了莫雷尔这位坚持不懈并特别残酷的代言人。莫雷尔憎恶男爵,但曾经深爱莫雷尔的男爵对他又相当体贴大方,即便是在莫雷尔与男爵闹翻之后,他还由衷地对亲戚说"你们可以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他,他只会对你们的儿子产生最好的影响。"所以他竭力用文章来折磨男爵时,在思想上对他进行嘲讽的并非恶习。战争爆发后,报纸上不仅抨击男爵的性欲倒错,还有他所谓的德国国籍。日耳曼化也就是德国化,和日耳曼人的概念不同。夏吕斯先生的母亲是巴伐利亚州的公爵夫人,巴伐利亚州是德意志联邦共和国东南部的一个联邦州,州府位于慕尼黑,这点在夏吕斯先生身上起作用的是他没有爱国主义。因此他既属于法国的躯干,又属于德国的躯干。

德·夏吕斯先生不但不希望法国取得胜利,而且暗中希望德国即使不取得胜利,也至少不要像大家希望的那样打垮。这只是夏吕斯先生在暗中的想法,他表现出来的形式是对这场战争漠不关心,然而自从他只当一名旁观者,一切都应使他成为亲德派,从此他虽然生活在法国,却不是真正的法国人。夏吕斯先生自以为比其他人更了解德国及其力量,其他人每个月都认为德国即将被打垮。再往里深究一层,夏吕斯先生极富有同情心,他想到战败者就难受,总是站在弱者这边,不管怎样他确信法国不可能再被打败,也知道德国人正在受饥荒之苦。小说中分了好几个层次来说明夏吕斯先生的"亲德"思想,但我并不认为他真的有何种立场,即使有也不能在公众面前表露,更能说明他态度的反而是一如既往的私生活,过去他喜爱成年男子,现在养成了玩男孩的习惯。

普鲁斯特总是喜欢对比两件事或对比不同的人一起写,前几部中的德雷福斯事件就仿佛是如今写一战的一个引子,此时多次提到其中的对比,惊叹于他如此宏大的架构。关于夏吕斯的部分还没有写完,但我也只看到这里,讨厌的维尔迪兰夫人在后面对布里肖也极尽嘲讽之能事,维尔迪兰先生去世了,埃尔斯蒂尔感到很难过,对他来说,犹如他作品中的一点美,随着宇宙中存在的对这一点美的消失而黯然失色。战争把一切都打乱了,特别是打乱了对战争的看法。我不是一个了解政治历史的人,但是我愿意随着普鲁斯特的文字去了解一战时法国的状态,可能比历史书更鲜活、比电影更真实的状态,因为他就从那四年里走过来。